帐篷搭好时,时间基本已经到了后半夜,大家伙赶了一天的路,睡前又被我喊醒,这会基本都乏了,也没人吃东西了,各自窝进睡袋里头睡觉了。
洞内的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堆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鼾声。
我自然是没有什么睡意,独自坐在洞口不远处的石头上,把指尖的烟抽到了尽头,又把烟屁股摁进雪里。
往常这种时候,金胖子、楠姐和阿欢肯定吵着让我进去休息会儿了,这现在他们知道我不是薛亮,所以我算是被人“晾”在了这里。
“啪嗒——”
我拿出打火机又点了一根。
“少帅,少抽点......”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胡三来了。
我余光瞥了一下,胡三身后还跟着几人,都是老面孔,当年的老部下赵一、孙儿还有季五。
胡三站在我面前,没急着说话,只是朝不远处的一顶帐篷努了努嘴。
“少帅,”他压低声音,“那边,俺们当初给你扎了一个儿。”
我看了一眼,那顶帐篷扎在营地边缘,避开了人群,位置清静。帐篷帘子掀开一角,里面隐约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渣,又补了一句:“你们都过来,帐篷里说话。”
几人怔了怔,各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不多时,帐篷里挤了五个人。
胡三、赵一、孙儿、季五,都是当年跟着我从这座洞里活着爬出来的人。他们坐在帐篷里,或盘腿或蹲着,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盘腿坐下,揉了揉眉心。
灯火在帐中摇曳,映在每个人脸上,把岁月的刻痕照得分明。二十年了,当年那些意气风发的汉子们,如今鬓角都已染了白霜。
“时间过去太久,”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这儿记的东西不全了。趁着还没进去,把前面的事儿跟你们对对,免得出岔子。”
几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
“那我就先说了。”
我顿了顿,调出记忆中模糊的画面:“我印象里,从这洞口进去,往前走个几百米,有一段平路会突然往下拐,直直地扎下去?”
胡三接话:“对。”
赵一跟着点头:“是很突然的那种拐,没有一点过渡,走着走着台阶就没了,脚下直接是空的。”
孙二在一旁低声道:“当年因为这个,还折了几个兄弟。”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这场变故我记得倒是清楚。
当年第一次探这座墓的时候,由于前面实在太顺,外加手底下兵强马壮,一开始我确实没当个事儿,不仅是我,所有人都以为不过如此。
说实话,那根本不配叫“坡”了,跟他娘的竖井差不多,而且就藏在平坦墓道的尽头。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走在前面的兄弟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出去,看到的还是一片平整的地面,可脚踩下去,前面的人就突然消失了。
火把的亮光跟着往下坠,然后“啪”的一声砸在什么硬物上,火星四溅,光亮短暂地照亮了下方,深不见底,至少有三四丈的垂直落差,底下全是黑黢黢的碎石。
惨叫声是在人消失之后才传回来的,从下面涌上来,带着回声,一声接一声地荡开。
我当时就站在断崖边,眼看着那个兄弟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火把的光芒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粒米大的光点,然后彻底熄灭。
那之后不到十秒钟,又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动——
尸体落底了。
后面的人赶紧往后撤,手忙脚乱的,我当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条活生生的命,连叫都没叫完就没了。
后来怎么过去的?
绳子。
那时候装备也简单,就是最老式的麻绳,一头拴在洞口外头的巨石上,另一头扔下去,几个人轮流往下放。可就算有绳子,也折腾了大半天,可以说,光是下这个陡坡,就用去了一整天。
我没提着茬儿,摩挲着下巴,继续往下捋记忆。
“过了那个陡坡,之后又平坦了?我记不太清了,印象中有浮雕?两侧都是?”
胡三接过话头:“对,两侧都是浮雕。”
他顿了顿:“突出的都是一个人,头戴高冠,身穿华服,手里拿着权杖,权杖顶端镶着鹰头,雕得倒是精细。”
我心里一跳。
果然是这个东西。
跟当初在荒山下面见到的一模一样。
跟齐师爷下去的荒山底下,刻的也是同样的图案。高冠、鹰首权杖,暗红色的线条......
胡三继续说:“那段路机关不少。有翻板,底下全是铁刺,也有飞箭,从石壁缝隙里射出来,还有两处毒烟口。”
“嗯。”我点点头。
不过胡三嘴里说的凶险,但机关而已,我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即便再凶险,当年都被我们搞掉了,这会再过去,应该是安全的。
胡三夜没继续提什么机关,而是顺着往下说了下去:“过了那段机关路,在路的尽头应该会有一块石头。”
这点跟我记得倒是十分清楚。
为啥?
因为那块石头太突兀了。在一整条规规整整的墓道尽头,忽然冒出一块天然巨石,横在路中间,上不接顶下不接地。
有人可能说了,这就不是墓葬中常见的封门石么?
其实不是的。
封门石这东西,我见过不少,基本都与墓道齐平,上顶天、下立地,左右严丝合缝地卡在石壁里,根本看不出是后砌的。
换句话讲,那玩意儿你得仔细端详,盯着石缝找半天,才能分辨得出来。
可我们说的石头不是这样的。
那东西,你只要打一眼,哪怕是个从没下过墓的外行,也会意识到,这东西跟周围不是一个时代的。
首先是颜色。整座墓道的石壁都是青灰色的,可那块石头泛着暗红,表面光滑得不正常,跟琥珀一样。其次是形状。它不圆不方,说不上是什么几何形状,一侧贴着左边的石壁,右侧却空出半尺宽的缝隙,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你要硬说这是封门石的话,那当年建造墓穴的工匠可以拉出去诛九族了。
赵一接住胡三的话头:“那块石头,当时咱们直接炸掉了事,基本没费什么功夫。”
他说完这句话,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胡三也没有。
我也没有。
帐篷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去,大家伙彼此对视着......
直到整整五分钟之后。
“后面呢?”
帐篷内的整整六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