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厚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掌心粗糙的厚茧蹭着她细腻的皮肉。
心口乱糟糟的丝线缠作一团,连日来受的委屈、惊惶,连同此刻突如其来的心动搅在一处,鼻尖莫名微微发酸。
她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没有用力挣扎。
只是轻轻挪开,身子往后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眸光落在屋中摆放齐整的绣架与艳丽嫁衣上。
在接到这笔订单时,她满心欢喜,想的全部都是她与禾儿跟王佑年一家三口未来的美满日子。
到头来,这却成了王家算计她的筹码。
人心易变,姜云实在没办法再将自己对未来的期许,交托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我暂且没法给你答复。”
姜云语声放缓,褪去先前的疏离冰冷,多了几分为难。
“从前,我错信良人,摔得遍体鳞伤,一朝被蛇咬,实在不敢轻易再托付终身。”
“我还有女儿,往后凡事,我总要先顾着孩子。”
陆战闻言,没有半点失落。
反倒是那颗失重的心脏,一瞬间开出花儿来。
她并没有一口回绝他。
他还有机会!
方才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陆战严肃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几分笑意。
他老老实实地坐回板凳,刻意拉开些许距离,免得自己高大的身形压迫得她局促不安。
“我明白,不急。”他眼底滚烫的情意敛了大半,只剩温润耐心。
“我不逼你即刻点头,我会等到你点头的那一天。”
“我这里有两间屋子,你跟禾儿睡这边,这里宽敞,我睡在外头的耳房,有什么事,你们只管喊我便好。”
“还有,我隔三岔五,会去一趟山里,短则一两天,长则十天半月,你们有什么想吃的,都可以跟我说,我会想办法弄来,给你们加餐。”
“还有,若是禾儿想吃零嘴,你们要添置衣裳,家里头有什么缺的,你们也只管开口,全都由我置办。”
他顿了顿,想起姜云执意要还的三百两银子,认真补充。
“银子的事,你不必记挂,若是实在过意不去,日后你做绣活挣钱,偶尔留两副绣品予我抵债便好。”
“往后,你挣的钱,都是你的,我的钱,若是你愿意,也可以都是你的,我们来日方长。”
姜云还是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他的每一句话里都有她。
就好像,他的的确确在很认真的,将她与禾儿规划进他的生活里。
姜云忽然意识到。
她与王佑年成婚七年,畅想以后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她。
果然。
人都是不能对比的。
“粥若是还温着,便盛一碗来吧。”沉默半晌,姜云轻声松口。
陆战眼睛骤然一亮,像是一只得到了肉骨头的巨犬。
他噌的一下从板凳上起身,匆匆往灶台走去,粗壮的背影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姜云望着他忙碌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被褥。
禾儿钻到姜云的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陆战消失在屋内。
才脆生生道:“娘亲,禾儿喜欢大个子叔叔。”
“你才认识他多久,怎么就那么肯定自己喜欢她?”
禾儿撅着小嘴嘟囔:“娘亲睡了好几日,这几日,大个子叔叔对禾儿可好了。”
姜云搂着她轻轻地摇。
“比如呢?”
“比如,他会把大床让给娘亲跟禾儿睡。”
“还有,他会把肉肉和鸡蛋全部都给禾儿吃。”
“他会给娘亲请大夫治病。”
“他还会给禾儿洗衣裳,还给禾儿买了糖葫芦。”
姜云听着女儿一桩桩细数,心口软乎乎的。
连日郁结在心的寒凉,一点点被暖意化开。
指尖温柔顺着禾儿细软的发顶,低头望着孩子亮晶晶的眸子,无奈轻笑。
“你倒是爱吃,这么轻易就被吃食收买了。”
禾儿窝在她怀中晃着小腿,一脸认真地摇头。
“不是糖葫芦的缘故,大个子叔叔看着凶,心却软软的,夜里禾儿起夜害怕,只要喊一声,他立马就从隔壁耳房跑过来守着,爹爹就从来不会管禾儿饿不饿、怕不怕。”
这话戳中姜云心底藏了许久的委屈,她沉默抿唇。
王佑年,的确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不多时,陆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缓步回来。
瓷碗边沿细心裹了块粗布,怕姜云烫到手。
粥面上卧着一枚嫩黄荷包蛋,还放了些细碎腌菜,分明是特意精心调配。
他进门瞧见依偎在一起的母女,粗粝的眉眼瞬间柔和大半,小心翼翼把粥放到床头矮几上:“粥刚温好,不烫嘴,你慢慢吃。”
禾儿一眼瞧见荷包蛋,眼睛瞬间发亮,从姜云的怀里探出半个身子。
陆战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禾儿爱吃蛋,下回叔叔进山多寻野鸡野鸭的蛋,日日都给你煮。”
“好,谢谢大个子叔叔。”
从前在家时,鸡蛋都是紧着爹爹和小叔吃的。
她连块蛋花都分不到。
如今在这里,大个子叔叔恨不能日日都给她煮鸡蛋吃。
禾儿越想越觉得美。
姜云拿起木勺,舀起一勺米粥入唇,软糯温热滑入腹中,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带着身上的力气都恢复了一大半。
她将鸡蛋送到了禾儿嘴边,任由她先咬了一大口,才道:“你不必事事都迁就我们母女,我们住在这里,已经很麻烦你了!”
“这算什么麻烦?”
从前,他一个人住着,哪有现在热闹?
“我一个人,花销少,猎来的野味换了银钱,本来就是留着给家里头过日子用的。”
“吃肉吃蛋,又算不得什么大事,孩子爱吃,山里头多得很,只管敞开肚皮吃就是了。”
“你们都太瘦了,一有个风吹草动的,就爱生病,合该多吃一些,养养肉,身体也能好一些。”
姜云用余光悄悄打量身旁身形魁梧的汉子。
从前她总觉得他凶,整个人又冷又硬,再加上传闻,又给他贴了一层不近人情的标签。
到如今她才看清他粗犷皮囊之下,藏着细腻热忱的心。
他刚才说……家?
她……还能有家吗?
姜云不敢肯定。
她默默地喝完了那碗粥,没再接话。
翌日一早。
天还没亮,姜云便起来生火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