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
冥想室里的静神熏香换了一批又一批。
书架上的法术笔记越堆越高。
小小的女孩,也在一次次冥想与施法中慢慢长大。
瑟薇娅刚刚过完生日没几天。
北棘堡的冥想室内,浓郁的元素魔力像雾气一样缓慢流动。
瑟薇娅盘膝坐在房间中央。
她双目紧闭,呼吸轻缓,额头上已经布满一层细密汗水。
精神海中,一座复杂的四环法术模型正悬浮在半空。
大大小小的节点沿着模型外层依次排开。
其中绝大部分节点都已经亮起。
只剩最后一个。
瑟薇娅调动精神力,牵引着一缕魔力,小心地靠近法术模型中央。
这一步,她已经失败过二十多次。
魔力灌注得太快,结构会崩溃。
太慢,前面的节点又无法维持。
角度出现一点偏差,一整天的努力便会全部白费。
瑟薇娅没有急。
她调整呼吸,将那缕魔力压得更细。
像是穿针引线般,缓慢送入最后一个空缺。
“嗡……”
最后的节点亮了起来。
整个法术模型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魔力线同时流动。
最外层的力场结构开始旋转,内部的透明造物也依次活动起来。
原本需要瑟薇娅不断用精神力维持的模型,终于形成完整循环,开始自行运转。
精神海中那道阻挡她许久的位阶屏障,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裂纹。
“咔。”
裂纹迅速扩散。
积累多年的魔力找到了出口,冲破屏障,在精神海中掀起了一阵无形浪潮。
瑟薇娅的身体轻轻一颤。
冥想室内那些原本平静漂浮的元素魔力,全都朝她汇聚过去。
摆在墙边的几枚水晶同时亮起。
“四环……”
声音很轻。
像是还有些不敢相信。
坐在冥想室角落的女性法师合上书,起身走了过来。
“第三层力场节点的排列不够整齐。”
“左侧第五辅助回路的衔接还是有些粗糙,魔力流转到那里的时候不够平滑。”
导师挑出了一连串问题。
瑟薇娅刚刚扬起的嘴角,一点点收了回去。
“不过总算是迈出这一步了。”
“完成和做好,是两回事。”
女性法师说完,抬头看向瑟薇娅。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挑剔的表情。
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满意。
瑟薇娅的天赋并不算顶尖。
可她足够勤奋。
卡斯特兰家族也足够有钱。
资源就像不要钱的流水一样,毫无节制地向这个女孩倾斜。
但更重要的,是瑟薇娅自己那种近乎自虐的勤奋。
她像是一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机器,把别人休息、玩耍的时间全部填进了枯燥的法术练习里。
十八岁,成为了一名四环法师。
这份成绩放眼整个罗萨里奥王国,也绝对算得上出色。
对她的导师来说,同样是一份足以拿出去炫耀许久的成果。
“今天不学了。”
女性法师挥了挥手。
“给你放一天假。”
瑟薇娅愣了一下。
“我想再检查一遍模型。”
“不行。”
“那我去图书室看看关于塑能法术变种的资料。”
瑟薇娅已经收起冥想垫,准备向门外走。
“你今天要是敢去图书室,我就把那一层的门全封了。”
“可是我的模型还有问题。”
“有问题明天再改。”
女性法师来到她面前,用手中的书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出去松一松,对你冥想也有好处。”
见瑟薇娅还是不太情愿,她又补了一句。
“追赶别人的时候,偶尔也要回头看看。”
“不然等你跑出很远,连自己已经走了多少路都不知道。”
瑟薇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询问导师口中的“别人”是谁。
女性法师也没有点破。
“换件衣服,出去走走。”
“这是命令。”
半个小时后。
瑟薇娅走出了北棘堡。
她没有带侍卫,只穿了一条样式简单的浅色长裙,沿着石板路走向商业街。
这条路,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了。
这些年,她的活动范围几乎只有卧室、图书室、冥想室和法术实验场。
偶尔参加贵族宴会,也会直接乘坐马车抵达目的地。
如今真正走进商业街,瑟薇娅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街道比记忆中宽了不少。
几座旧商铺被拆掉,换成了宽敞明亮的商店。
小时候经常路过的铁匠铺已经搬走,原来的位置开了一家甜品店。
门口排着很长的队伍。
瑟薇娅不知道那家店卖的是什么。
也不认识那些年轻女孩身上流行的裙子。
路边几名贵族小姐从她身旁走过,正在热烈讨论最近哪家裁缝的手艺最好。
瑟薇娅听了几句。
一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她忽然发现,自己明明生活在北棘堡,却已经和这里脱离了很久。
商业街上有许多东西可看。
她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买衣服?
她的衣柜每个季节都会被重新填满。
吃东西?
城堡厨师能做出更加精致的食物。
瑟薇娅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甚至有些后悔听从导师的话。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重新调整第三层力场节点。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一股奇怪的香气飘了过来。
烤肉。
酸菜。
红色浆果酱。
还有某种带着咸味的黑色腌菜。
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算不上多么诱人。
却让瑟薇娅停住了脚步。
这股味道已经许久没有闻到了。
偏偏熟悉得像是昨天才吃过。
她下意识向香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弯弯扭扭、造型怪异的卷饼,突然递到了她面前。
粗纸包着面饼。
边缘还沾着一点红色酱汁。
瑟薇娅先看见了握着卷饼的手。
手指修长,手腕从一件朴素的黑色法师袍中伸出。
法袍上没有任何法师塔或学院的标记。
只有袖口位置,用暗银色丝线绣着几颗很小的星辰。
瑟薇娅的视线顺着手臂向上移去。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身形清瘦,却并不虚弱。
黑色法袍被腰带束住,衬得肩背挺拔。
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庞。
八年过去,他的眉眼已经长开。
脸颊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瘦得凹陷。
可有些东西并没有改变。
安静的眼睛。
微微抿起的嘴角。
还有看向瑟薇娅时,那份藏不住的温和。
她只用了一眼,便认出了他。
莫里斯。
维克多站在不远处,看着商业街上的两个人。
十八岁的莫里斯,与祭坛上那个消瘦沉默的永夜神眷者差距很大。
这时候的他还很年轻。
黑袍上也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这场跨越八年的重逢,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深情相拥。
瑟薇娅站在原地。
莫里斯也没有再向前。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对方。
谁都没有先开口。
商业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旁经过。
摊主的叫卖声,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还有远处商铺里传出的笑声,全都变得很远。
瑟薇娅想过许多次重逢时的画面。
她想过要质问莫里斯为什么八年都没有回来。
甚至想过见面的第一句话,应该随意一点,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一直等着。
可真正见到人时,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消失了。
她的手指藏在裙摆旁边,轻轻收紧。
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
像是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位刚巧在街上遇到的旧识。
瑟薇娅伸出手,接过了卷饼。
指尖短暂碰到莫里斯的手。
她立刻收了回来。
随后低下头,小口咬下一块。
七岁时,她会把自己咬过一口的卷饼,直接递给满脸黑泥的陌生小偷。
十八岁时,她明明恨不得立刻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却只肯慢慢咀嚼,努力维持着贵族小姐应有的矜持。
仿佛这场重逢里,谁先露出情绪,谁便输了。
卷饼的味道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
肉有些咸。
红色浆果酱仍旧偏酸。
那几块夹在中间的黑色腌菜,则一如既往地难吃。
瑟薇娅咽下嘴里的食物。
小声嘟哝了一句。
“黑色腌菜依旧不好吃。”
莫里斯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笑了起来。
没有永夜神眷者那种沉静与冷漠。
也没有面对死亡时的决绝。
就是一个离开故乡八年的年轻人,终于重新见到最想见的人时,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
他抬起另一只手中的卷饼,直接咬下很大一口。
黑色腌菜、烤肉和酸菜一起塞进嘴里。
连酱汁沾在嘴角都没有在意。
“八年了。”
莫里斯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笑道:
“味道竟然一点都没变呢!”
瑟薇娅看着他的笑容。
指尖终于不再紧绷。
嘴角也悄悄向上扬起一点。
就在莫里斯抬手擦拭嘴角时,黑袍腰间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
“叮。”
一枚纯金制成的镂空小球,从黑袍下方露了出来。
雕花表面已经有了少许磨损。
连接小球的细链也被重新换过。
可瑟薇娅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十岁那年,自己在马车前送给莫里斯的香丸。
八年过去。
他一直带在身边。
商业街上的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香丸轻轻晃动。
雕花缝隙里,飘出一缕熟悉的龙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