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清冷的圆月悬於夜空,为大地披上一层皎洁的纱衣。
小院里,顾含章手持八卦镜,接引月华,凝成一道幽亮的光束,激发咒文,赋予纸人灵性。
巴掌大的纸人们纷纷站起,在石桌上挠头四顾,踱步徘徊,不太聪明的样子。
为了保障行动万无一失,顾含章准备了三十张纸人,为其赋灵後,她扶着额头一阵踉跄,眸光涣散失焦。
“没事吧。”颜时序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背。
顾含章一手扶额,一手搭住他肩膀,头晕眼花:“先回屋……”
她强忍疲倦,招了招手,将纸人收起,藏於袖中。
返回屋子,顾含章咽下两粒药丸,盘坐调息。
颜时序退出屋子,坐在石桌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粟米洒在桌上。
很快,空中传来振翅声。
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雪衣降落,咄咄啄米。
雪衣吃完粟米,在他肩膀和脑袋上跳来跳去,精力旺盛。
半个时辰後,顾含章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握着炭块,推门而出。
她一眼就看见站在颜时序头顶的小黑鸟。
雪衣振翅而走。
颜时序不动声色地起身,慰问道:“好些了吗?”
顾含章“嗯”一声,目光追逐着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雪衣:“这只小鹦鹉是你养的?之前我救你时,它一直跟着,你在屋子里昏迷不醒,它在屋顶跳来跳去,着急得很。”
颜时序一怔。
“此鸟聪慧,训练一段时日,可以用来传信。”他语气平静。
顾含章看他一眼:“那为何要染上墨汁?”
说话间,她把灯笼和炭块递了过来。
颜时序伸手接过,随口道:“通体雪白,太碍眼了。事不宜迟,该出发了。”
顾含章的小手在他後背摸了两下,“好。”
颜时序触电般的弹开:“你是不是把炭灰抹我衣服上了。”
顾含章面不改色:“没有,我是替你抚褶子。”
颜时序:“行吧……”
两人在夜色中潜行,翻过道学馆高墙,避开巡夜的道士,顺利进入藏珍阁。
顾含章以身引雷,颜时序乘虚而入,配合默契。
登上二楼,顾含章掏出一张纸人,指引它奔向九畴衡元阵:“此阵暗合星斗、洛书,这两者都讲究天时有序,十二时辰都会复位。”
说着,她让纸人奔向坎一的生门。
无事发生。
为了确保正对着两人的区域是坎一,她指引纸人踏入死门,纸人旋即被风撕碎。
属性相合,生门相同。
“是坎一,八宫归位了。”
验证八宫位置後,顾含章再次召唤出纸人,开始漫长的“扫雷”。
他们已经掌控坎一、艮八、兑七和阵心中五位的生门,九宫掌其四。
剩下五宫采用上次的方法,靠着纸人不畏死的冲锋,试探出生门位置。
颜时序在旁记录生门、死门的坐标。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灯笼的光晕如同结界,守护着两人。
他们在这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以同样的身份,共涉险境。
颜时序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忽然产生一种“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恍惚,多年以後,再回忆道学馆的经历,不知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找到坤二的生门了。”
顾含章欣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颜时序低头记下坐标。
“运气不错,只消耗了三张纸人。”顾含章斗志昂扬,操纵着纸人跃入中五位的生门,让八宫转动,然後开始探索下一个区域的生门。
颜时序不得不承认,顾含章运气确实不错,每宫有九格,她每次都能在五次之内找到生门。
换成自己这种一辈子没中过几次奖的非酋,不准备九九八十一张纸人,休想找全生门。
时间飞快流逝,阁中没有水漏,但窗外的虫鸣越来越小。
後半夜了。
终於,顾含章消耗了十六张纸人後,彻底摸清八宫生门。
“我去取日晷底座。”颜时序主动请缨。
顾含章拉住他,摇了摇头:
“我修为比你高,身份也比你高,以身犯险的事还轮不到你。”
在地境强者布置的阵法里,战五渣和战十渣有什麽区别?颜时序没有坚持,把灯笼递给她:“拿着,一定要小心,不可大意。”
顾含章点点头,接过灯笼,来到阵法前。
她轻轻一跃,飞过三米距离,落在巽四生门,接着按在身前的博古架上,借力飘起,从博古架上飞过,稳稳地落在中五位生门,与自己的纸人会和。
顾含章踮起脚尖,身子朝右侧大幅倾斜,够到了一米多外,摆在博古架上的日晷底座。
她抓住底座,核心发力,稳稳回正。
“拿到了!”
她喜悦的声音从博古架後传入颜时序耳中。
成功了!
颜时序脸上难掩激动。
顾含章脱下外袍,裹住白玉雕琢的底座,背在肩上。
此时,八宫已经左旋一格,她进来时踩的是巽四,现在变成了震三。
她没有急着返回,驱使纸人穿过博古架,跃向震三的生门。
进出都由纸人先行,最为保险。
下一秒,紫色电弧一闪而逝,刚落入生门的纸人烧成灰烬。
顾含章和颜时序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
“震三的生门变了?!”颜时序脱口而出,惊得声音都变调了。
顾含章神色凝重,道:“纸人毁於雷电,符合震三属性。而相邻的离九属水,艮八属风……并非八宫转动,确实是生门变了。”
明明是生门的格子,此刻竟化为了死门。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陷入巨大的惊慌中。
“生门变更,这意味着……”颜时序喃喃道:“我们根本没有推演出阵法真正的规律。”
顾含章深吸一口气,把负面情绪扫出灵台,索性盘腿坐下,道:
“无妨,既然生门变了,再找出来便是。还有十三张纸人,足矣。”
她摸出一张纸人,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纸人飘过博古架,落向震三区域的某一格。
旋即被紫雷劈成飞灰。
顾含章抿了抿唇,又取出一张纸人,重复刚才的探索。
一连失败三次,第四张纸人安全踏足震三生门,并在顾含章的指引下,迈出阵法,停在颜时序身前。
顾含章紧绷的脸色松弛下来:“找到生门了。”
说罢,盈盈起身,便要出阵。
“等等!”
一声大喝阻止了她。
顾含章迈出的左脚生生顿住,疑惑道:“怎麽了?”
“别动,千万别动!!”颜时序如同对账时发现少了一分钱的会计,在阵法外急得团团转:“错了错了,用纸人寻找生门的方法是错的,这不是正确的推演之法。”
顾含章看了眼成功脱阵的纸人,道:“可是它已经出来了。”
“你和纸人能一样吗,”颜时序语气罕见的强硬:“纸人有很多张,可你只有一个……只有一条命。”
顾含章瞟他一眼,道:“那就再用纸人探探路,我还有九张纸人。”
说话间,她摸出一张纸人,轻吹一口气。
纸人活了过来,自觉地攀爬博古架,跳向震三新的生门,并来到颜时序面前,与另一张纸人并肩而立。
“路线是对的,没有变。”顾含章高声道。
“不不不,不对!”颜时序大声否决。
“哪里不对?”
“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个道理:在算数领域里,过程错误,结果就不可能对。”
到底你是先生,还是我是先生?顾含章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她没有自恃身份、修为,一意孤行,问道:“那你觉得该怎麽做?”
颜时序也是一团乱麻,想了又想,道:“让纸人再走一遍。”
话音落下,身前的一个纸人扭头朝阵法奔去,它跃入新的生门中。
然後化为灰烬。
生门又一次变了。
“果然没这麽简单……”颜时序低声自语。
顾含章皱了皱眉,引导另一个纸人冲入阵中,进入震三最初的生门。
无事发生。
纸人安然无恙。
“我明白了,”顾含章露出一抹笑意:“入阵的生门和出阵的生门不同,此阵步步杀机,防不胜防。”
颜时序暗暗松了口气,思考几秒,道:
“你先把纸人召入阵心,咱们从头来一遍,小心驶得万年船。”
……
PS:上午有事,更新少了点,本来想攒五千字再发,但感觉规律更新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