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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变故

    颜时序躺在床上,窗外的夜色越来越薄。

    他想着藏珍阁中忘机道长透露的信息,有必要对今後的职业生涯、相关势力,做一次分析和复盘。

    首先是崇真派,云墨真人似乎在等待机会重返朝堂,不然也不会对明宗国库如此在意。

    忘机道长对他没有硬性要求,没有业绩指标,由此可见,崇真派想要的,只是一个随时能把察事厅动向传递回来的细作,没有真的指望他主导国库的探寻。

    说白了,他就是个传递情报的工具人。

    哪怕今日潜入藏珍阁的不是他,只要是察事厅的谍子,忘机都会顺势送出日晷底座,然後策反。

    不过,看忘机道长的态度,这人是他的话,崇真派还挺满意。

    “崇真派方面没有压力,真正棘手的是星槎渡。”

    星槎渡图谋甚大,把他安插进察事厅,肯定是要办大事的。双方一旦产生冲突、交锋,他这颗棋子大概率会被启用。

    任何一个忠心的马仔,要是知道自己的组织前身是察事厅,吃皇家饭的正规军,晚上睡觉都要笑醒。

    但颜时序不会。

    星槎渡也好,藩镇也好,朝廷也罢,跟他没关系。

    他也没有为这个世界的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觉悟,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帮一帮,比如和小姑娘斗斗嘴……

    献上生命就算了。

    道学馆的任务是结束了,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享受生活。

    相反,他正式从新手村进入修罗场了。

    想到这里,颜时序心里沉甸甸的,盗取日晷的欣喜减弱了几分。

    “要避免被星槎渡当耗材,也要避免被察事厅当人材……今後得给自己套个马甲,在察事厅的时候,我就是纯正武者,墨术相关的能力绝不能用。在星槎渡,我则是墨家的巨子。”

    修行体系,往往是身份的标签。

    将来星槎渡需要他做事,就披上巨子的马甲,察事厅很难怀疑到他身上。

    想到这里,颜时序仔细复盘过去的言行,除了家里经营铁匠铺,他应该没有在察事厅面前暴露过机关术。

    之前在南市购买百炼钢和镔铁,算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

    得找机会修补。

    “细作终究是条不归路,等我把盗取明宗日晷、辩赢抱月的功劳兑现,攒够钱,就带着姐夫和雪衣去南方。”

    想到这里,院子里传来皇甫逸和高袂出门洗漱的响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

    次日午後。

    颜时序站在矮凳上,搅拌着炉中的膏状药汤,语气随意的说道:

    “直学士,我昨日未去金河馆,利钱明日再给你送过来。我已与金河馆的主事谈妥,往後利钱三日一结,会有馆厮送来道学馆。您再把固本培元丹给他便是。”

    休沐後,他就要撤了,得把“身後事”安排妥当。

    炼阳子很宽容的点头:“无妨,当以学业为重。”

    纯阳不朽丹的药资已经攒够,後续的分利,不着急了。

    颜时序搅拌着药汤,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道:

    “直学士,北宗的养气法,真的不外传吗。”

    炼阳子摇头:“不能。”

    颜时序不甘心:“没有例外?”

    炼阳子沉声道:“养气法是北宗根基,不可外传。”

    颜时序退而求其次:“弟子想拜入北宗,但不愿在山中清修……”

    今时今日,他和炼阳子的关系,早已不是单纯的学生和老师,是带点利益关系的朋友兼半个师徒。

    因此不需要藏着掖着,大可敞开了谈。

    炼阳子再次摇头:“宗门规定,三年清修,业满,方能传授养气法。你可知为何?”

    颜时序道:“学生不知。”

    炼阳子缓缓道:“一来,养气法固本培元,修行越深,气血越旺,便越难抵抗女色。一旦破戒,必定食髓知味,元阳一泄再泄,金丹无望。二来,宗门需在三年中考验弟子心性,避免心术不正者为祸一方。三来乃门户之见,心不在宗门者,不可传。”

    懂了,我没入宗学习,宗性不够!颜时序不再强求。

    反正现在的养气法,修到人境中期没有问题。同时还要双修,墨术也要钻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不愁修行。

    以後的事,以後再说。

    ……

    黄昏。

    太阳渐渐西沉,瑰丽的晚霞染红半边天。

    学舍里,颜时序在桌上撒了一把粟米,道:“今晚无事,我要和子遥、高兄勾栏听曲,你在屋里乖乖看书,顺便帮我看着宝贝。”

    雪衣站在桌上看书,无精打采的“噢”一声。

    颜时序把灯芯挑高,用火折子点燃:“给你留灯,但别看太晚。”

    雪衣小声道:“我有点累。”

    “累了就睡觉。”颜时序离开屋子,逐一敲开两位舍友的房门:“走,去金河馆喝酒,我请客。”

    皇甫逸一脸诧异,探头看向西边:“没错啊,今儿太阳还是从西边落下,那就是伯衡你脑子坏了?”

    颜时序又好气又好笑:“我有那麽小气吗。”

    皇甫逸哼哼道:“相识两旬,这还是你第一次请客吃酒。”

    “我那不是穷嘛,所谓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勾栏听曲。”颜时序振振有词。

    走之前请他们喝顿花酒,以後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高袂微微一笑:“大善!”

    由於辛勤不辍的双修,他的钱财早已耗尽,幸好舍友们都颇有家资,轮流请客。

    晚霞还没消退,三人便翻出了道学馆,直奔金河馆。

    老鸨领着三位贵客来到雅间,笑容充满讨好:“三位郎君稍等,我去请……叫阿宴过来招待你们。”

    一刻锺後,阿宴盛装出席,身穿月白色广袖襦裙,外罩一件透纱大袖衫,肩颈垂落银丝捻成的软披帛,行走时如流霞曳地。

    发髻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心贴着金箔,双颊抹了淡淡腮红。

    艳丽绝伦。

    皇甫逸露出惊艳之色,笑着夸赞道:

    “几日不见,阿宴娘子愈发动人了。”

    阿宴矜持一笑:“郎君莫要取笑奴家,奴家蒲柳之姿,留不住郎心,夜里只能独守空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波横了颜时序一下。

    这是在点我啊,这女人双修嚐到了甜头,昨晚没等到我,怕是辗转难眠了一夜。颜时序低头喝酒。

    皇甫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颜时序,抽了一口凉气,大声道:“你俩何时好上的?!”

    阿宴笑容微滞,狐疑的看向颜时序。

    别看我啊,我可没说……颜时序转移话题道:“律令太斯文,无趣,今晚我们玩骰盘令。”

    他再次对皇甫逸“察言观色”的天赋感到震撼。

    皇甫逸举杯饮酒,砸吧砸吧嘴:“突然觉得这酒索然无味了。”

    大圣的行酒令分为“律令”和“骰盘令”,律令又细分成很多种,玩法文雅,只说不动。

    骰盘令则俗气很多,不管哪种玩法,都是点数小的喝酒,点数大的指定饮酒量或指定败者玩游戏。

    雅间人数不多,阿宴既当席纠,又参与游戏。

    众人从黄昏喝到深夜,高袂和颜时序频频提出散场,但调养身体的皇甫逸揪着两人不放,满嘴酒气的嚷嚷:“休想双修,都留下来陪我喝酒。”

    边说边对两人打酒嗝。

    皇甫逸搂着颜时序的肩膀,醉醺醺道:“伯衡啊,你小子可有女人缘,在道学馆和顾含章不清不楚,在金河馆又能得阿宴娘子青睐,阿宴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比那些头牌强多了。”

    阿宴耳朵立刻竖起来。

    颜时序一惊:“莫要胡说八道,顾含章是南宗亲传,岂是我这种小人物能觊觎的。”

    皇甫逸“呸”道:“你俩没私情,她凭什麽传你清心咒。她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的不一样,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颜时序:“……”

    不是,你小子是不是有挂?!

    “伯衡啊,我告诉你,其实你不是顾含章良配。”皇甫逸搂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啊对对,跟你就是良配。颜时序一本正经道:“别胡说了,我和顾直学士不熟。”

    皇甫逸不理,自顾自道:

    “南宗的亲传弟子,道侣都是师门指定,为的就是防止弟子动情,误了修行。你现在陷的越深,将来越惨。不像我,只要顾含章愿意嫁我,我阿爷就能摆平南宗。如果顾含章只想玩弄我,我也欣然接受。”

    不等颜时序开口,明显喝醉的皇甫逸,突然唉声叹气:

    “不过,顾含章只能给我做妾,我阿爷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我拒绝不了,只能打了她的弟弟,跑来东都。”

    你这是什麽操作?不想娶人家,就打一顿小舅子?颜时序问道:“什麽亲事?”

    高袂也看了过来。

    皇甫逸从不提及家事,这是头一遭。

    “是,是……”皇甫逸满脸通红,结巴了半天,突然醒悟,摇头道:“没什麽,喝酒喝酒。”

    一顿酒喝到丑时,皇甫逸烂醉如泥,小解都要高袂帮忙扶着把柄。

    颜时序给陪酒的娘子两百钱,嘱托她好生照顾皇甫逸,自己则和阿宴返回小院修行。

    主卧旁的浴房里,阿宴褪去华美衣裙,泡在浴桶中。

    “难怪南宗的顾含章肯把双修术拿出来,原来是为了帮衬裙下之臣。”阿宴勾住他的脖颈,笑得意味深长:“颜公子,是那位顾道长好,还是奴家好呀。”

    颜时序把她从水中抱起,哗啦啦的水流声里,笑道:

    “忘记娘子好在哪里了,这就感受一下。”

    抬脚跨出浴桶,就往外走。

    阿宴惊呼一声,急道:“淫贼,还没穿衣裳呢……”

    忽如一夜春风来,裙底芳丛次第开。

    ……

    第二天卯时,天未亮。

    颜时序从柜台拿了钱,与神清气爽的高袂、头痛欲裂的皇甫逸结伴回学舍。

    迎着微凉的晨风,高袂问道:

    “今日休沐,两位还去我的如愿斋吗。”

    皇甫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嘶,头痛。”

    我怕把自己整抑郁!颜时序也摇头。

    皇甫逸打了个哈欠:“这次休沐,我就待在道学馆了,哪也不去,嗯,先回学舍补个觉。”

    翻墙回到学舍,颜时序目送两人进屋,轻轻叹了口气。

    往後,就只有休沐的时候再见了。

    人生的旅途中,所有人都是过客,交情再好,也只能相伴一程,难以长久。

    对皇甫逸和高袂来说,这段旅程还很漫长。

    但对颜时序来说,他到站了。

    颜时序推开房门,准备收拾行李:“雪衣,咱们该回家了……”

    油灯早已熄灭,桌上的粟米还在。

    颜时序看向床头,旧衣裳堆起的鸟窝里,空空如也。

    “雪衣?”他不由加大了声量,抬头看向房梁。

    房梁上没有雪衣的踪影。

    颜时序心里一沉,快速走向床头,摸了摸鸟窝。

    凉的!

    这个点,它应该在屋里睡觉,雪衣从未在卯时之前醒来,并离开房间,除非遇到事了。

    颜时序脸色一变,疾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日晷底座裹在麻布包裹里,好好的躺在书箱中。

    “没有遭贼……”颜时序脸色依旧凝重。

    雪衣向来懂事,今天休沐回家,它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出去瞎玩。

    桌上的粟米没有吃,说明它昨晚就离开了。

    不是被人惊走,是主动离开的!

    去了哪里?一整晚都没回来。

    颜时序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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