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局长。”蒋阳心里很清楚他们是想要拿他当棋子，但是，这会儿还得向他们求证清楚才行，否则，他们怕是会觉得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
所以，他很是直白地问：“你告诉我句实话……我，是不是一枚棋子？”
孙振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只是他没有想到蒋阳这么个年纪，竟然会想到这一层，但他很是认真地回答说：
“你是。你在王书记那盘棋里，就是一枚棋子。这话我不骗你。但是，棋子不代表没有自己的路。你想在石榴镇干出名堂，你想往上走，那就得先活下来。就现在这情况来看，刘坚才背后是县委郎峰书记在支持，郎峰身后有谁更不用我说。毕竟，人是你自己得罪的，所以，如此情况，你不当棋子，是活不下来的。”
蒋阳没说话。
他知道孙振东说的是事实。
一个人活不下来。
不是因为他没本事，而是因为对面的人太多、级别太高。
省委书记要搞一个正科级的镇长，那跟用脚踩蚂蚁没区别。你再聪明、再勇猛，踩下来就是一脚的事。
但如果有另一只手替你挡住那只脚——哪怕那只手也有自己的目的——你至少还能动。
“行。”蒋阳说，“我配合你们。”
孙振东拍了一下大腿，站起来，把门拉开喊了一声：“天虎，进来。”
张天虎进来之后，孙振东关上门，三个人围着那张铁桌子，低声说了十来分钟。
张天虎把任务领清楚了：
第一，下午对钱小艳进行第二轮、第三轮问询，重点抠细节。时间、动作、语言、衣物破损方向等等，一定要追问，问到她自己圆不回来；
第二，在她崩溃的时候，引导她交代幕后安排人，做好笔录、签字画押、录像留档；
第三，全部完成之后，改口风——告诉她上面决定从严处理蒋阳，她的指控成立，让她安心回去。
“第三步是最关键的。”孙振东叮嘱张天虎，“你要让她和她那几个亲戚全都相信，他们赢了。出了派出所的门，她给刘坚才打电话也好，给赵丽报信也好——传出去的消息必须是'蒋阳完了'。”
“可是……”张天虎犹豫了一下，“她之前在第二轮问询里要是把实情说了，签了字画了押，她不会害怕吗？不会觉得自己说漏嘴了吗？”
“所以第三步才要紧跟着上嘛！”孙振东说，“你在她交代完之后，不能让她冷静下来。你要马上告诉她说刚才的那些东西都作废了，领导忽然定了调子，蒋阳的事情板上钉钉！让她觉得那份笔录无所谓，让她放下心来。”
张天虎听明白了，使劲点了两下头，“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孙振东又转向蒋阳：“你今天下午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等事情处理完了，张天虎送你回镇政府。到时候你要表演一番才好。”
“表演什么？”蒋阳诧异。
“窝囊啊……”孙振东说：“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现在就是王安邦书记的棋子，你要表现好了，以后还能少的了你的好处？所以，既然你答应演这颗棋子，那你就得上心才行！现在我们就假装你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么个情况，你不窝囊？”
蒋阳嘴角抽了一下，感觉这个孙振东还真不像是个善茬，能说会道不说，还很会琢磨人的心思。
不等蒋阳说话，他再次开口道：“你回去之后，见了刘坚才、见了赵丽、见了韩大明，千万不要再硬气。你要让他们觉得你被这件事弄得灰头土脸，觉得你怂了。你越怂，他们越得意，越得意就越大胆。”
“嗯……”蒋阳轻轻应声说：“我知道该怎么演了，但是，我担心我演不好。”
“必须演好。”
“我不是个演员……”蒋阳怎么可能那么听话，自古以来听话的下场都好不到哪儿去，所以，他提前打预防针说：“你也看到我这张脸了，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演戏，但是我会好好配合、好好演，但是如果我演不好的话，也希望你们能帮帮我。”
“行了行了！你这么年轻，演不好也正常！但是，必须要演！行了，我也该回去了。”孙振东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蒋镇长。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
“什么事？”
“当年在海城市局，我是刑侦支队副队长。我被弄到马朐来，是因为胡凯。”
蒋阳愣了一下。
“胡凯当年忌惮我破案能力太强，怕我查到他头上，找了个由头把我踢出市局。我在这县城蹲了三年多，没等到翻身的机会——直到你蒋阳把魏国涛那帮人给端了。”
他看着蒋阳，这一眼里头的东西很复杂，不好用一两个词来形容，继续道：“所以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尽全力办好。不只是因为王书记的交代。”
说完，他转身走了。
——
下午一点多，一辆黑色大众途观出现在派出所门口。
刘坚才从后座下来，身后跟着韩大明副镇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派出所大厅。
值班民警迎上来，还没开口，刘坚才就看见了停在院子里的那辆挂着县局牌照的车。
他眼珠转了一下：“孙局在？”
“在，在里头呢。”民警看了眼里面之后，回过头说：“不过，这会儿应该要走了。”
刘坚才听后，赶忙快步往里走。
他来之前已经给郎峰打过电话了，得知孙振东和程国良已经从县委出来了，直奔石榴镇方向。
这让他吃了一颗定心丸——县里两位关键人物亲自出马，说明领导是真的要办蒋阳。
他在走廊拐角碰上了正出来的孙振东。
“哎呀！孙局长亲自来了！”刘坚才伸出双手握上去，“辛苦辛苦！这事儿太恶劣了，我上午就想给您打电话呢！”
“刘书记啊。”孙振东握了一下他的手，当即松开后，故作愁眉苦脸装，“唉，你说你们这事儿整得……这件事情领导高度重视啊。我从县委郎书记办公室出来，就直接过来了。”
“查得怎么样了？”刘坚才压低声音问。
孙振东环顾了一下走廊，见没有其他人，凑近了一步。
“刚才审了蒋阳，又看了笔录。初步判断……”他又靠近一分，悄悄说：“初步判断啊，就是蒋阳的问题。”
刘坚才的嘴咧开了。
“虽然蒋阳不认账，但你想啊，这种事情哪个当事人会认？”孙振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办案人员特有的老练和不屑，一脸“坚定”地说：“不过没关系。证据在那摆着嘛……你放心，这件事情最后绝对会让他认下这笔账来。”
刘坚才的肩膀明显松下来了。
他转头看了韩大明一眼，那表情自然是放松的表情，韩大明当即明白这事儿妥了。
“孙局长，你放心，这件事情处理妥当的话，我一定会跟郎书记好好说说你的功劳。”刘坚才高兴地说。
“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啊？”孙振东局长毕竟是县委常委，轻轻戳着刘坚才的胸口说：“这件事情，虽然是领导在压着，但是你心里不清楚什么事儿吗？现在我们的工作人员正在加速办案，在此之前不要流露出任何知情的信息出来。你是书记，蒋阳是镇长，他出了问题，你没责任吗？”
“对对对。”刘坚才并没有当真，只当是孙振东拿领导架子压人，自己这边都直接跟县委书记对接，你这个副县级的人物还指点啥江山啊？忽然又想起蒋阳，当即问：“那蒋阳现在还在里头？”
“肯定在。”
“什么时候放他回去？”刘坚才问。
“笔录还没做完，今天下午应该能放。放回去之后你也注意一下，盯着他的动向。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放心放心！我绝对盯着！”
“记住……领导让你演，你就演得真实点，上来就说什么功劳之类的话，掉价！行了，我先走了……你们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太敏感。”
话毕，孙振东拍了拍他的胳膊后，转身走了。
刘坚才就带着韩大明赶忙离开派出所，送行孙振东。
——
车子开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韩大明坐在副驾驶上，扭头问：“书记，成了？”
“成了。”刘坚才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前些日子开会时蒋阳的嚣张，他的心情就极其不爽：“哼，人狂必有灾啊，这小子这回算是栽了。回去之后给赵丽说一声，钱小艳那边，事成之后赶紧给钱，别节外生枝。”
“呵，好！”韩大明笑着应声。
刘坚才闭起眼睛。
风从车窗灌进来，他满脑子想的是晚上县委郎峰书记给朱康健市长打电话汇报战果的画面。
朱市长一高兴，说不定今年调整的时候，自己这个镇书记就能挪一挪了啊。
人生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贵人何时会突然出现呀。
妙哉，妙哉！
这个蒋阳呀，我刘坚才谢谢您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