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虎听到蒋阳这么直接的问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而后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蒋镇长,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张天虎直视着蒋阳的眼睛,说:“我今天跟你掏心掏肺,目的只有一个——我想跟着你干。”
蒋阳听完,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跟着我干?”蒋阳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张所长,你是不是喝糊涂了?”
蒋震说着,仰躺到椅子靠背上,轻轻摊开手看向四周说:“你看看我现在是个什么处境?我被人家设局陷害,身上背着个莫须有的猥亵罪名!不仅如此,我现在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被县里的领导当成案板上的鱼肉,又被市里的领导当成过河的卒子、挡枪的牌子!”
蒋阳盯着张天虎,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一股狠劲:“最关键的是,我之前办案,把即将接任省委书记的刘洋进的人给得罪死了,魏国涛那帮人全进去了!我现在就是个瘟神,谁沾我谁倒霉。你还想跟着我?”
张天虎听完这番话,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沉稳,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基层干警。
“蒋镇长,我刚才说了,我这人从小命苦,十四岁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张天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看人可能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县领导还要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道:“县里镇里那帮人,都觉得你是得罪了省领导,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石榴镇来等死的。可是,我不这么认为。”
蒋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通过这一天多的接触和观察,我发现你这个人,绝对不一般。”张天虎语气笃定,“你遇事太冷静了。一个被扒了靠山、发配到基层的落魄干部,遇到这种被人栽赃陷害的脏事,第一反应绝对是暴跳如雷,或者是惊慌失措……
“可是你呢?你不仅没有慌,反而还能顺水推舟,甚至还能借力打力,配合孙局长他们演戏。这份城府,这份谨慎,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能有的。”
张天虎深吸了一口气,抛出自己的结论说:“所以,我断定,你来到这石榴镇,根本就不是什么被贬谪,你就是来基层镀金、来锻炼的!你的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盘算!”
蒋阳听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心里大为吃惊。
这个张天虎,仅仅凭着一天的接触,竟然能把事情的真相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种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察言观色的能力,放在一个乡镇派出所当所长,确实是屈才了。
但是,蒋阳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张所长,你的想象力很丰富,观察力也确实很好。”蒋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但你猜错了。我不是来锻炼的,我就是被实打实贬到这里来的。我现在的靠山已经调走了,我现在啊就是个孤家寡人。”
张天虎定定地看着蒋阳,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动摇。
“蒋镇长,就算你真的是被贬过来的,我也认了!”
张天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低沉却有力:“我张天虎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敢赌!我看准了你这个人,我就愿意把宝押在你身上!从今往后,我张天虎就认你蒋阳,认你这个领导!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不含糊!”
说完,张天虎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二锅头。
“这杯酒,表我的忠心!”
张天虎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将那杯辛辣的白酒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辣得他眼眶都红了,却硬是没吭一声。
蒋阳见状,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体制内,最缺的就是这种有能力、有胆识、还敢于在逆境中下注的死士。
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张天虎的投诚,简直是雪中送炭。
蒋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也一仰头,干掉了杯中的残酒。
放下酒杯,蒋阳凑近张天虎,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空气都能冻结:“张天虎,你会将你刚才对我的判断,告诉别人吗?”
张天虎在那一刻,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蒋阳这么问,就等于是变相承认了他的猜测。
“死也不会说半个字。”张天虎斩钉截铁地回答。
随后,张天虎目光灼灼地看着蒋阳:“蒋镇长,那你信不信得过我?愿不愿意接纳我?”
蒋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重如千钧,也标志着蒋阳在石榴镇,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核心班底。
“既然你愿意跟我,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任务。”蒋阳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进入了工作状态。
“您说。”张天虎立刻坐直了身体。
“孙振东局长让你怎么做,你就按他说的去做,该演的戏必须演足。”蒋阳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瞒着他。”
“哪一点?”
“下午你在审理钱小艳和她那几个亲戚的时候,一定要把他们招供的真实录音、录像,以及签字画押的真实笔录,偷偷给我拷贝一份留下来。”
蒋阳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孙振东想把这些证据攥在手里,当成要挟县里和刘坚才的筹码,我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捏在别人手里。我必须要有自己的杀手锏!”
张天虎听完,心里暗暗吃惊。
他当然知道,这么做是严重违反了孙振东的命令,一旦被发现,他这身警服可能就保不住了。
但是,路是自己选的,既然决定了要跟蒋阳,那就必须拿出投名状。
“没问题,交给我。”张天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下午审完,我第一时间把东西交给你。”
——
当天下午,石榴镇派出所审讯室。
钱小艳坐在审讯椅上,神情还有些得意。
上午的审讯很轻松,警察只是走个过场,她以为事情马上就要按照赵丽主任的安排顺利结束了。
忽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张天虎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上午那样客气,而是直接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了审讯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钱小艳浑身一哆嗦。
“钱小艳,你胆子不小啊!”张天虎冷冷地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怎么了?我…我上午不是都说清楚了吗?”钱小艳强装镇定,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说清楚了?”张天虎冷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往前一倾,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以为我们公安局是吃素的?你真以为你那点破事,我们查不出来啊?”
他伸手指着桌子上的文件,厉声喝道:“我们都已经查清楚了!你根本就没有被猥亵!你是收了别人的好处,故意栽赃陷害蒋阳镇长的!”
钱小艳脸色瞬间惨白,但还是咬死不认:“你……你胡说!我没有!他就是非礼我了!你们警察不能冤枉好人!”
“冤枉你?”张天虎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她,“诬告陷害国家公职人员,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三年起步!你要是还执迷不悟,下半辈子就准备在牢里过吧!”
“我…我……”钱小艳的心理防线开始动摇。
张天虎见状,立刻加了一把火,这也是他多年办案积累的心理战术。
“我实话告诉你,你在外面的那几个亲戚,刚才已经全招了!”张天虎开始放诈,“他们把怎么串供、怎么在门口闹事,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们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把责任全推到了你身上!”
“什么?这帮王八蛋……”钱小艳一听亲戚都招了,顿时慌了神。
“现在就剩你一个人还在死扛!”张天虎步步紧逼,“你再不招,等零口供定罪,你就是主犯!没你的好果子吃!想想你的孩子,你打算让他有个坐牢的妈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小艳终于崩溃了,捂着脸痛哭起来。
“警官,我说,我全都说……不关我的事啊,都是镇上的赵丽主任让我这么干的……”
钱小艳一边哭,一边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赵丽怎么以免除租金和五万元酬劳为诱饵,怎么教她撕烂衣服大喊非礼的细节,原原本本地交代了出来。
张天虎坐在对面,不动声色地按下了隐蔽的录音录像设备,将这一切全部记录在案。
随后,他又用同样的套路,将钱小艳那几个在外面配合闹事的亲戚挨个审了一遍。
这帮人本来就是乌合之众,被张天虎一吓唬,全都尿了裤子似的把实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两个来小时的工夫,把所有的真实笔录、录音、录像,全部采集完毕。
张天虎回到办公室,将这些绝密资料拷贝进了一个微型U盘里,然后悄悄塞给了在隔壁休息室等待的蒋阳。
蒋阳接过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冲张天虎点了点头。
“干得漂亮。”蒋阳低声说道,“现在,你可以去执行第三步了。去安慰钱小艳,告诉她,上级领导已经给这事定了性……说我蒋阳这次绝对是完了。让她按照上午那套虚假的说辞,签字画押结案。”
张天虎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回了审讯室。
蒋阳看着重新闭上的门,醉醺醺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眼神慢慢阴鸷下去。
来吧……
不是拿我当枪使吗?
看看最后谁是谁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