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工作人员进来撤走了餐盒。
会议室里再次飘起了淡淡的茶香。
梁华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已经过去快四十分钟了。
按照常理，一份如此重大的、牵扯到一位实权县委书记的密件报告，省委一把手在收到后，无论如何都会在第一时间给出指示。
哪怕是雷霆震怒，哪怕是要求彻查，也会立刻有个回音。
可是，四十分钟过去了，省委那边，竟然静如死水，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梁华伟敏锐的政治嗅觉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机要室门口的王主任，沉声问道：“王主任，报告密送过去，刘洋进书记那边收到了吧？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信？”
王主任赶紧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摇了摇头说：“梁书记，我刚才又跟省委机要局那边确认过了，报告在三十五分钟前就已经签收，并且第一时间送到了刘书记的案头。但是……确实已经快四十分钟了，刘书记那边，一点指示都没有传达下来。”
梁华伟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怕刘洋进发火，就怕刘洋进这种深不见底的沉默。这种沉默，往往意味着暴风雨来临前最恐怖的酝酿。
梁华伟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丁振良。
“丁书记。”梁华伟试探性地开了口，“要不……您用您的专线，给刘书记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这几十号人都在这儿眼巴巴地等着结果呢，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悬着吧？”
丁振良这种成了精的老狐狸，怎么可能去触这个霉头？
他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笑着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说：
“哎呀，华伟同志，你就别难为我了。我之前就说过了嘛，我来这个调查组，就是个挂名的，是来滥竽充数的。说实话，刚才安邦同志交上来的那份报告，我老眼昏花的，连细看都没细看，里面的证据扎不扎实我都不敢打保票。”
丁振良极其圆滑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定案汇报的事儿，历来都是一把手跟一把手直接对接的。还是你这个组长，亲自打吧。我就不跟着瞎掺和了，免得说错话。”
梁华伟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滑头。
无奈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鲍远东的身上。
“远东同志。”梁华伟的脸上再次堆起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要不……你给刘书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鲍远东正因为局势失控而满肚子邪火，听到梁华伟在这个时候竟然使唤他去打电话？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冷冷地盯着梁华伟。
“梁书记，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了？”鲍远东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今天下午，不是您亲自下令，说我情绪不稳，把我踢出核心调查圈的吗？我现在，都不是你们调查组办案核心的人了吧？连报告的拟定我都没参与，你现在让我去给刘书记打电话汇报？你觉得合适吗？”
面对鲍远东带刺的回击，梁华伟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远东同志，你这话就见外了嘛。”梁华伟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跟刘书记熟嘛，你是刘书记最信任的干部啊。再者说了，我下午可没有说你不是调查组的人，我只是看你为了案子太操劳，情绪有些激动，所以安排让你休息休息，让海城这边的同志配合我们调查组分担一下工作而已。你这省公安厅长，不还是咱们调查组的副组长嘛？”
梁华伟把皮球又踢了回去：“所以啊，这电话，你打最合适。顺便也能跟刘书记解释解释今天下午的情况嘛。”
鲍远东冷哼了一声，直接把头扭到一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打！”
他又不傻！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刘洋进看了报告后是何等狂怒，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那不是主动把脸凑过去找抽吗？！
看着丁振良和鲍远东都不接招，梁华伟无奈地自嘲了一番。
“得，看来我这个组长，是个劳碌命啊。关键时刻，还得我自己冲锋陷阵。”
梁华伟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加密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当着全场人的面，拨通了省委书记刘洋进的专线号码。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缓了。
电话响了四五声之后，终于被接通了。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并不是刘洋进的声音，而是刘洋进的贴身大秘。
“喂，梁书记，您好。”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而且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
“小李啊，刘书记在吗？”梁华伟说：“我们调查组的结案报告已经发过去快四十分钟了，刘书记看了没有？有什么指示吗？”
“呃……梁书记，您稍等一下。”秘书有些支支吾吾地说，“刘书记现在……现在很忙，暂时没时间接听您的电话。”
没时间？
梁华伟的眉头猛地一跳，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
“没时间？！”梁华伟的声音骤然拔高，“小李，你搞搞清楚！我们省委联合调查组，几十号高级干部，连夜在海城加班加点，就为了等刘书记一句话！他现在说没时间？他什么态度？总得有个明确的表示吧！不能让我们这一大群人，就在这会议室里这么干耗着、干等着他吧？！我们这可是加班加点，没有加班费的啊！”
梁华伟这番话，虽然是对着秘书说的，但实际上是在表达对刘洋进这种冷处理态度的极度不满。
电话那头的秘书沉默了两秒钟。
忽然，秘书压低了声音，语气生硬地传达了一句让全场人都震惊的话：
“梁书记，刘书记刚才交代了。他说……你们发过来的那份报告，不可以。让你们，重新再搞一份。”
此话一出，王安邦的脸色变了，鲍远东的眼睛猛地亮了。
梁华伟听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身为省委三把手的脾气，当即就压不住了！
“不可以？！他说不可以就不可以吗？！”梁华伟对着电话怒吼道，彻底撕破了脸皮，“哪里不可以啊？！所有的证据链清清楚楚，所有的口供严丝合缝！司法鉴定都在上面摆着！哪里不可以？！”
秘书显然也是被梁华伟的怒火震慑住了，只能硬着头皮、皱着眉头说：“梁书记，您别跟我发火啊。真的，刘书记原话就是这么说的，报告不行，必须重搞。”
“重搞？！”梁华伟当即厉声驳斥，“我们调查组和海城市委，顶着多大的压力，加班加点搞出这么精细、这么实事求是的报告！结果，你们轻飘飘一句不行就给打回来了？！哪里不行，你让他指出个一二三来啊！要是觉得我们查得不对，要不，你让刘书记亲自过来带队查吧！！这么个弄法，这么个不讲理的压制，我们调查组这活，还他妈怎么干啊？！”
梁华伟这句话，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的。他确实是气极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梁书记，您跟我这么说，没用的。”
这句话，不是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而是……从会议室的门外传进来的！
梁华伟猛地一愣，举着手机的手僵在了半空。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惊恐地投向了那两扇紧闭的红木大门。
“砰！”
一声巨响。
厚重的会议室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男人，大步跨入了会议室。
正是汉东省委书记——刘洋进！
谁也没有想到，堂堂省委一把手，竟然会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直接杀到了海城市委的会议室！
全场死寂。
坐在椅子上的鲍远东，在看到刘洋进出现的那一瞬间，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救世主降临！
当即“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条见到了主人的忠犬一样，迈着小碎步，弓着腰就迎了上去。
“刘书记！您……您怎么亲自来了！？”鲍远东声音颤抖，满脸堆笑。
然而，刘洋进的反应，却让鲍远东如坠冰窟。
刘洋进甚至连停都没有停一下，他极其厌恶地、冷冷地斜睨了鲍远东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安抚，只有浓浓的失望、鄙夷，甚至是一种看废物的恶心！
鲍远东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尴尬而惊恐地僵在了原地。
刘洋进直接掠过了鲍远东，径直走向了坐在主位上的梁华伟。
梁华伟是省委的三把手，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虽然刘洋进的突然降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慢慢地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下了挂断键，然后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职业的微笑。主动向刘洋进伸出了右手。
“刘书记，真没想到，您怎么大晚上的亲自过来了？”梁华伟语气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在电话里咆哮的人根本不是他。
然而，刘洋进并没有伸手去接梁华伟的手。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冷冷地盯着梁华伟，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看穿梁华伟所有的算计。
“怎么？看你这表情，还有刚才在电话里喊的那些话，是很不欢迎我来啊？”刘洋进极其严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