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薛峰这厚颜无耻自称“师父”的话，蒋阳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嘴上顺着他说：“薛处您太客气了，这半个月在处里承蒙您关照，以后不管到了哪个岗位，肯定忘不了您对我的栽培！”
话虽然说得客气，但蒋阳心里头却是冷笑连连。
栽培？
师父？
我来调研处这大半个月，你薛峰除了每天变着法儿地在标点符号、行间距这种鸡毛蒜皮的小问题上鸡蛋里挑骨头、当众拍桌子为难我、羞辱我之外，你何时曾真正教过我半点东西？
昨天临下班前，是谁指着我的鼻子威胁要把我退回组织部换人的？
官场上的势利与无耻，在这一刻被薛峰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蒋阳城府极深，对于薛峰这种连棋子都算不上的厅局边缘小角色，他连出手报复的兴趣都没有，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团和气。
这时，一旁的副处长王立强也赶紧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
他腰弯成了虾米，双手握住蒋阳刚刚从薛峰手里抽出来的手，满脸敬佩地说：“蒋老弟，之前哥哥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今天在你身上，我算是彻彻底底亲眼见识了！佩服啊，真是五体投地！”
“王哥，你可别这么损我了……”蒋阳笑着抽回手，一边往自己的工位走去收拾东西，一边故作谦虚说：“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这次能被选上，完全就是走了狗屎运，纯属运气好而已。”
“哎！蒋老弟，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这可绝对不是什么运气！”
王立强连忙跟在蒋阳身后，帮着他把桌上的几本书往纸箱里装，同时压低声音，表情无比认真地说：
“昨晚下班之后，胡主任特意做东，叫着秘书一处的吴明阳，还有我跟几个处室的骨干一起去吃了顿饭，算是安抚一下落选的人。在饭桌上，胡主任喝了点酒，把你们昨天下午考的那两道题，还有你们四个人的答卷情况全跟我们透了底！”
王立强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道：“胡主任亲口说了，吴明阳他们几个虽然写得长、数据背得熟，但那都是死读书的匠气！唯独你蒋阳的那份答卷，剑走偏锋，刀刀见血，把第二道题答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谭主任和胡主任看了都拍案叫绝，说就你的答案写得最好，有格局，符合咱们郭书记这次破格找年轻秘书的战略想法！吴明阳昨晚听完你写的那些话，当场在酒桌上就服气了，连干三杯认输了呢！”
听到这话，蒋阳挑了挑眉，心里倒是对谭明远和胡主任的高情商高看了一眼。
这两人显然也是看出了郭曙光对自己不一般的态度，昨天晚上特意组了个局，借着夸赞自己答卷的由头，替自己在办公厅年轻一代里把场子给圆了回来，堵住了那些可能出现的风言风语。
旁边的薛峰一听连胡主任都这么夸，脸上的笑容更是堆得像朵花，附和道：“对对对！我就说嘛，咱们蒋阳同志平时在处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那叫大智若愚、潜龙在渊！这一鸣惊人，直接就把全厅的才子都给比下去了！以后在郭书记身边，你可得好好干，给咱们调研处争光！处里永远是你的坚强后盾，以后有什么杂活累活，你尽管打个电话吩咐一声，我跟立强随叫随到！”
“好说，谢谢薛处，谢谢王哥，那我先去四楼报到了，改天有空请大家吃饭。”
蒋阳没有跟他们过多纠缠，抱起装有自己水杯和几本书的轻便纸箱，冲着屋里那些大气都不敢喘的年轻科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综合调研处。
随着蒋阳的脚步声远去，屋里头薛峰和王立强对视了一眼，同时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之前是如何冷落和瞧不起蒋阳的。
结果呢？人家竟然一飞冲天了！
唉，悔不当初啊……
——
春去秋来，寒暑易节。
不知不觉间，半年的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这半年里，蒋阳这个“省委一号大秘”，成了整个江北省官场最炙手可热、也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传奇人物。
为了彻底摸清江北省的底数，这半年时间里，郭曙光没有在省城过多停留，而是带着蒋阳和政研室的几个随行人员，马不停蹄地走完了江北省下辖的全部十一个地级市。
从北部的塞外煤都，到南部的平原农业区，再到中西部的重工业老城。
每到一个地级市，当地的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全套班子成员都见过蒋阳。
当他们看到紧跟在郭曙光身后，那个身材挺拔面容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蒋阳时，第一反应全都是震惊无比！
在体制内，省委书记的专职秘书通常都是三十五岁到四十岁左右、在机关里熬了十几年资历的老练处长。
当下面那些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们私下里向省委办公厅打听，得知这位深得郭书记器重的蒋大秘，今年居然才二十六七岁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官场之上，没人会是傻子。
这么年轻就能坐上全省第一秘的交椅，除了本身能力过硬之外，谁都能猜到这小伙子背后怕是有着通天的来历，或者是郭书记当作亲儿子一样培养的绝对嫡系！
一时间，无论走到哪个地市，那些平时在当地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们，面对蒋阳时全都把姿态放得极低，一口一个“蒋处长”、“蒋老弟”，削尖了脑袋想要跟蒋阳攀关系、递烟敬酒、塞土特产。
而在省城天都，省发改委、财政厅、公安厅等各个实权厅局的一把手以及班子成员，平时到一号楼向郭书记汇报工作时，面对守在外间办公室里的蒋阳，那更是尊敬得不行。
未语先笑，客气得近乎谦卑。
甚至包括省委班子里的其他几位省委常委，在走廊里遇到蒋阳时，也会主动停下脚步，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勉励几句，心里头都在暗自惊叹郭曙光不拘一格的用人手腕。
那段时间，身处全省权力中枢最核心的位置，蒋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权力的魅力”。
那是一种只要他轻轻皱一皱眉头，下面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就得连夜写检讨；只要他随口替郭书记传达一句倾向性的意见，几十个亿的专项资金流向就会瞬间改变的无上威严。
那种被无数手握重权的厅局级大佬众星捧月、小心翼翼讨好的感觉，能够带来一种其他任何金钱、美色等世俗事物都完全无法替代的极致暗爽。
但是，每当夜深人静回到公寓，洗去一身疲惫的时候，蒋阳总能迅速地从这种令人迷醉的幻象中清醒过来。
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自知之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下面那些人之所以对自己毕恭毕敬、笑脸相迎，敬的根本不是他二十七岁的蒋阳，而是他身后站着的省委书记郭曙光！
说白了，自己眼下享受到的这一切风光，不过就是“狐假虎威”四个字罢了。
一旦哪天离开了郭曙光这棵大树，那些今天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厅长市长们，明天就能立刻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面孔。
想透了这一层之后，非但没有让蒋阳气馁，反而让某种更加滚烫、更加庞大的野心，在他内心最深处慢慢升腾、燃烧了起来。
给领导提包当秘书，终究只是别人手里的刀。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既然踏进了这波谲云诡的官场，有朝一日，自己绝不能仅仅满足于站在大人物的身后狐假虎威，而是要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政绩，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去，至少……也要成为像郭曙光这种一言可决一省兴衰的顶层掌舵者！
怀揣着这份沉甸甸的野心，蒋阳在日常工作中表现得愈发沉稳低调，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把郭曙光交代的每一件差事都办得漂漂亮亮。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郭曙光当初在车上交代给他的另一项秘密任务——物色接替自己的新秘书。
因为这半年来天天跟办公厅各个处室的文字秘书打交道，再加上日夜陪伴在郭曙光身边，蒋阳早就把郭曙光的脾气秉性、批阅习惯以及喜欢什么样的文风摸得一清二楚。
经过长达四个月的不动声色的暗中观察与考验，秘书二处一位名叫范国伟的年轻干部，逐渐进入了蒋阳的视野。
这个范国伟今年三十三岁，正值年富力强的黄金年龄，农村苦出身，家里没有任何背景。
他人长得极其老实敦厚，平时在办公厅里非常低调，属于那种闷头干活、从不参与任何派系站队和八卦闲聊的实干派。
但最关键的是，这人的业务能力和文字功底极其强悍，郭曙光有几次临时起意要改的新闻通稿和调研提纲，蒋阳故意分派给范国伟去试手，范国伟不仅每次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高质量完成，而且做人处事非常有分寸，嘴巴严实得像上了锁的保险柜。
当蒋阳物色好这个人物的时候，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可能就要被郭曙光外派出去了。
可是，究竟如何外派下放，蒋阳就不知道了。
果不其然，周末这一天，郭曙光做出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