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在家中住到大年初十。韩宝驹如约寻来,带着吴朔和韩无垢,一家人在堂屋里吃了一顿饺子,就算过了年。临行时,韩无垢哭得撕心裂肺,抱着韩母的腿不肯松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不要姑姑!我不要学武功!我要爷爷奶奶!”韩小莹这么多年离家,父母每次都会不舍流泪,但这一次,她差点没忍住揍这丫头的冲动。韩母抹着眼泪把韩无垢从腿上掰开,韩父红着眼眶把吴朔的手往韩小莹手里塞。韩小莹狼狈不堪地拖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韩宝驹一甩鞭子,马车冲出巷口。身后韩无垢的哭声越来越远,韩小莹靠在车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也红了。
韩小莹才离开韩家埭,关于她的消息就到了宁波史家祖宅,摆在史宽之的案头。史宽之看着那份密报,懊恼地摇了摇头。他回到祖宅之后忙得昏天黑地,祭祖、宴客、联络各路豪杰,好容易才平静下来。那日在江上偶遇的那个渔家女打扮的姑娘,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派人去打听底细——若真是普通渔女,就纳为小妾,也算一段佳话。可万没想到,带回来的消息竟是这样的。
师爷狄正心站在一旁,看了密报,低声道:“二公子,没想到这女人竟也是江南七怪中人,与那朱聪是同伙。要不要派人抓捕她?”派去查探的人叫“水青蛇”吴大义,当年参加过桐柏山会盟,围剿铜铁双尸,认得韩宝驹和韩小莹兄妹。史宽之摆了摆手。“我们已经说了,只要参会,大罪可赦。别说她和朱聪只是义兄妹,就是朱聪本人,也不能去抓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赏那个吴大义一百两金子。若不是他,我这里让人去纳妾,不但自取其辱,还绝了和这位韩姑娘再见面的可能了。”
他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都说江南七怪不过是江湖草莽,可现在看,传言有虚啊。不管是朱聪,还是韩小莹,都是一流好手,非比寻常啊。”薛商从门外进来,抱拳道:“二公子,铁掌帮裘帮主到了。”史宽之立刻把江南七怪丢在脑后,精神一振。“可算是来了!请往偏厅,速布上等席面。”他等这位裘帮主,不是一天两天了。
史宽之步入花厅,听到先来一步的师伯冉道弘正在和人说话。他整了整衣冠,声音欢快,笑容满面。“裘帮主到了吗?小可如盼甘霖一般,总算把您等来了!”花厅里坐着两个人。当先一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顾盼之间精光四射。他穿着一件铁灰色的锦袍,腰系白玉带,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铁掌帮帮主,裘千仞。他身后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眉眼与裘千仞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刻薄。她看到史宽之进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裘千仞急忙起身见礼,并介绍道:“这是舍妹千尺。”裘千尺朝史宽之福了福,眼睛却钉在他脸上,拨不出来了。史宽之暗中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生得倒也端正,但眉眼之间全是刻薄之色,比那日江上那个白白嫩嫩、眉目柔和的韩小莹差得远了。他不再理会,只与裘千仞寒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史宽之端起一杯酒,诚恳地看着裘千仞。“裘帮主,小可在这里先向您赔个罪。”裘千仞不解。“二公子此话怎讲?”史宽之一仰头把酒灌了下去,放下杯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当日家父委我主持洞霄论武大会的时候,我立刻就想到了请裘帮主来坐镇。可我万想不到,金丹宗把这件事捅到了御前,说我史家私设武林大会,意图不明。家父碍于韩侂胄前车之鉴,不敢自专,只得同意金丹宗加入。”他顿了一下,语气更低了几分,“万没想到,他们一插手,就推了彭耜真人坐镇大会,为天干十异第一人——天字镇国神。这还不算,还定了天干十异的入选之人,都要经过他的同意。”
裘千尺眉头一立,拍了下桌子。“怎么?他不许我大哥入天干十异?”史宽之苦笑一声。“他拿着天干十异的名额做人情,先后让他师弟陈守默、枢密副使丘崈、京营殿帅夏震入了天干十异。而小可推荐的冉师伯——以及裘帮主——”他摇了摇头,“都给除名了。”
冉道弘捻着胡须,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不满裘帮主,老道这个名额,确实是我这师侄豁出脸面讨来的。只是——”他看了裘千仞一眼,“除了行踪不定的‘九指神丐’洪七公,裘帮主是唯二两个接到华山论剑请柬的人。白玉蟾真人去世之后,裘帮主就当是我大宋武林的领军人物。不要说天干十异应有裘帮主一席,就是顶了彭耜的天字镇国神,也无不可。”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火上浇油。“彭耜这么做,实在是有些不妥啊。”
裘千仞还没说话,裘千尺先拍案而起,声音又尖又亮。“好个彭耜!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做!大哥,你去找他,打他个狗头喷血,让他知道你铁掌水上漂的厉害!”裘千仞皱了皱眉,伸手按住妹妹的手臂。“千尺,坐下。”裘千尺还要再说,看到兄长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气鼓鼓地坐下了。
裘千仞转向史宽之,语气沉稳。“不知这天干十异,除了推荐,还要什么条件才能进入?”史宽之解释道:“还有两种办法。其一,挑战已有的十异中人,赢了,或者平手,甚至百招才败,都能入围。其二,守擂——摆下擂台,无人能胜,自然入围。”他顿了一下,试探地看着裘千仞,“不知裘帮主——”
裘千仞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当然看得出史宽之是在挑拨他和彭耜。但他这次来,本就存了打败彭耜、成为大宋第一人的心思。当初他接到华山论剑的邀请时,铁掌功尚未大成,自认不是五绝的对手,没有赴约。如今铁掌功已经圆满,而且他还有了新的想法——再练下去,超越乃师上官剑南,不过是时间问题。他有信心战胜彭耜。史宽之的挑拨,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
“看来,我与彭判官一战,不可避免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史宽之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忙道:“裘帮主也可以挑战金丹宗新任宗主陈守默。他开始修习海琼心经,时日尚短,断不是裘帮主的对手。”裘千仞傲然一笑。“大丈夫岂肯伏低食小?要打,就打最强的。”裘千尺又忍不住插嘴了,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大哥打彭耜,我来挑战陈守默!让他们金丹宗丢尽脸面就是了!”史宽之口不应心地赞了几句,一味劝酒,不再提正事。
席散之后,冉道弘陪着裘家兄妹下去安歇。史宽之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摇了摇头。“可惜,他不肯去挑战陈守默。”裘千仞若战陈守默,必胜无疑,金丹宗的脸就丢大了。至于彭耜——史宽之并没有十分看好。不管谁赢谁输,金丹宗都多了一个大麻烦。焦头烂额之间,自然没有心思来给史家找麻烦了。
狄正心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二公子,那江南七怪那边——”史宽之回过神来,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在江上用船篙一点、震得大船摇晃的白皙背影。他沉吟了片刻。“狄先生,你用我的口吻,给江南七怪的老大写一封信。”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就说洞霄论武,恭候他们前来。若是没这个胆子——那就算了。”
(第一百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