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杭城外的一家酒楼，不算大，但清雅幽静。柯镇恶拄着铁杖走在前面，彭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全金发在楼下守着，没有跟上来。楼上的雅间门敞开着，丘处机站在门口，听到脚步声，急忙迎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腰系丝绦，面容清瘦，眉目间那股昔日的傲气收敛了许多。
“柯大侠，多谢你从中斡旋。”丘处机朝柯镇恶抱了抱拳，语气诚恳。随后转向彭耜，深深一礼。“彭道兄，一别经年，您神采依旧。”
彭耜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全真教和金丹宗是有过隔阂的。当年白玉蟾和王重阳两位真人在世时，彼此神交，并无冲突。但两位真人仙逝之后，金丹宗在彭耜的主持下成为大宋国教，为维护自身地位，阻止向南传道的全真教。两派论战，不管是讲道还是比武，全真七子加上道号“金莲子”的周伯通，都不是彭耜的对手。最后郝大通出了个主意——让孙不二挑战潘常吉。他们的初衷只为扳回一局，万没想到潘常吉是带孕出战，那一战之后，孩子没了。那是两大道门最黑暗的时刻，双方剑拔弩张，差点火拼。最后是九指神丐洪七公出面说和，加上彭耜和马钰两人各自压制门下，这才作罢。但全真教也从此绝了南传的道路。
此番洞霄论武，马钰为避免再和金丹宗起冲突，特意让丘处机通过柯镇恶引见彭耜。说是引见，其实也是求和。
丘处机侧身让开，马钰、谭处端、刘处玄、王处一四人从楼上走了下来。他们穿着同样的灰蓝色道袍，腰系丝绦，一字排开，朝彭耜齐齐施礼。马钰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沉稳的。彭耜心中那根刺已经拔了——潘常吉平安生下了彭云宸，母子平安，过去的伤疤结成了痂，虽然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回了半礼，语气淡淡的，但很客气。“马道兄，几位道兄，久仰。”
马钰暗暗松了一口气。出主意的郝大通没来，比武的孙不二也没来，就是怕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没想到彭耜能这么轻易翻过去。
七人上了楼，分宾主坐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钰端起酒杯，朝彭耜举了举，斟酌着措辞，声音不紧不慢。
“彭道友，我们师兄弟五人此番南下，不为别的。这洞霄论武是我大宋武林的一场盛会，全真教自认是大宋子民，就不能置身事外。不然，日后何以再见武林同道？”他顿了一下，“只是南来生地，人生地不熟，不敢奢望十异之数，只盼不至太过丢脸。因此——还要请金丹宗的道友多多关照。”
彭耜端起酒杯，慢慢转了一圈，放下。他看着马钰，目光平静。“马道兄既认全真教为大宋子民，那大宋的天下，自然有全真教一席之地。敬请放心就是了。”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不止是这次大会，就是南下传教，金丹宗也会放宽。
全真五子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喜色，连连称谢。
彭耜又道：“几位道兄武功虽然高强，但若那位金莲子周道兄在，只怕进入十异，当更容易一些。”刘处玄长叹一声。“我们那位周师叔，生性跳脱，行无定处。家师仙逝之后，就再无下落。我们也曾四处寻找，但一直没有消息。”他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柯镇恶忽然开口了。“我倒是知道这位周前辈的一点消息。”
全真五子同时一震。丘处机仗着和柯镇恶打过几次交道，急忙问道：“柯大侠，你若知道我师叔的下落，还请相告。全真教必深感大德。”柯镇恶没有接他的话，铁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沉声道：“丘道长，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找到杨家那个孩子了吗？”
丘处机的脸色微微一变。“已有头绪。此番大会之后，我就将北上，寻那孩子。”柯镇恶点了点头，转向马钰。“马道长，我们七怪和丘道长那点小事，想来您也知道了。丘道长性子太急，只怕教得好这孩子武功，却教不好这孩子品行。”这话说得不轻，几乎是当着丘处机的面说他不会教徒弟。丘处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王处一更是眉头一竖，手按上了剑柄，就要发难。
马钰一抬手，按住了王处一的手臂，目光不动，声音沉稳。“请柯大侠说完。”
柯镇恶也不客气，铁杖拄地，腰挺得笔直。“马道长，柯某有两件事拜托您。第一，请您监督丘道长，不要让他教了武功就放任不管。我们通过朋友知道，这孩子很有可能已经落入了金人之手。教导不当，让忠良之后信了金人，那还不如不教。”他顿了一下，“第二，我们找到了郭家那个孩子。大会之后，也会北上教导。但我们兄弟几个，内功不济，所以想请马道长日后指点一下这孩子的内功。”
这些话，其实是韩小莹请他说的。一来是为了挽救杨康，不让他误入歧途；二来，七怪虽然开始修习内功了，但学的偏于佛门。郭靖若只学了七怪的内功，将来学习九阴真经——那部偏于道门的天下第一武学秘籍，必然会有冲突。与其日后走弯路，不如从一开始就让道门中人打根基。柯镇恶觉得这些话当着丘处机的面说，解气，痛快，这才同意。
马钰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好。柯大侠，我答应你。十年之后，这两个孩子都已懂事了。我会亲自北上——既考查杨家孩子的品行，也指点郭家孩子的内功。”柯镇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铁杖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马道长，柯某在此深谢。”他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一些，“还有一事——我七妹前段时间见过桃花岛主，从他那里知道，令师叔就被困在桃花岛上。”
全真五子的脸色同时变了。马钰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
彭耜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马钰拱了拱手。“话已说开，一切来日方长。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和柯大侠先告辞了，咱们明天论武大会再见。”马钰等人起身虚留了留，送到楼梯口，目送彭耜和柯镇恶下楼。
脚步声远了。王处一第一个忍不住了。“师兄，你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他这话是对丘处机说的。丘处机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谭处端看出了端倪，声音压得很低。“师弟，莫不是那柯镇恶说得是真的？那孩子真的——”丘处机点了点头，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不只是落入金人之手那么简单。那孩子被赵王完颜洪烈收为养子，入了大金玉牒，请封了世子。”谭处端摇头叹息。“麻烦了。这金尊玉贵的养下来，你再和他说他的身世，他如何接受得了？”王处一咬牙道：“干脆带出来，带回重阳宫教养！”丘处机摇了摇头。“探事弟子说他娘还在，我们不易带走。”王处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马钰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转着酒杯。等几个人都不吭声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沉。“处机，不管怎么样，这场比斗你输了都不要紧。但这孩子一定要教育好——不然，柯大侠永远都胜你一头。你明白吗？”
丘处机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处玄见气氛太僵，怕丘处机脸上挂不住，忙岔开话题。“大师兄，柯大侠说师叔被困桃花岛，你看会是真的吗？”马钰轻叹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大会之后，我走一趟桃花岛，探探消息。”他的声音很轻，但全真五子都站了起来，齐声应道：“是。”
（第一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