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叶无道没睡。
子时之后，他带着池远，去了长老院旧书库。
书库在长老院最西边，一扇石门，门上一把旧锁。
钥匙是祁长老给的那一枚。
“叶哥，这门开不开得动？”
“开得动。”
钥匙进去，锁芯转了一圈。
“咔。”
门开了。
书库里很冷。
那不是凉，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冷。
一排一排旧书架，从门口一直排到深处。
“三百年的旧录，都在最里头那一排。”叶无道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
“祁长老说过。”
他往前走。
走到最里头那一排，他停住了。
那一排架子上，摆着七本册子。
每一本都很厚。
“外录。”
“七本？”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七本，三百年。”
他把最厚的那一本取下来，翻开。
第一页上，是一排名字。
“这些名字……”
“都是死在界外的人。”
“三百年来？”
“对。”
叶无道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池远。”
“在。”
“你看这一页。”
池远凑过来。
那一页上，有一行名字被划掉了。
“划掉是什么意思？”
“划掉，是后来发现他还活着。”
“还活着？”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你看这一页，一共十二个名字。”
“划掉了八个。”
“八个都活着？”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划掉，说明有人知道他们是活的。”
“谁知道？”
“划这个的人。”
他把册子举到光下。
“划痕是新的。”
“多新？”
“不超过一年。”
“那这一年里，有人动过这本册子。”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而且是从外头动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划痕的方向，是从右往左。”
“从右往左怎么了？”
“写名字的人是从左往右写的。”叶无道缓缓开口，“划的人是从右往左划的。”
“换句话说，划的人，不是写的人。”
“那是谁？”
“不知道。”
他把册子合上，又取了第二本。
第二本比第一本旧。
翻到中间，有一页夹着一张薄纸。
“这是什么？”
叶无道把纸抽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甲字七号，十二人出，三人归，九人上录。”
“写过这行字的人，是谁？”
“没有署名。”
“可这一行字的字迹，跟那本册子上划名字的字迹，一样。”
“同一个人？”
“对。”
叶无道把那张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九人中，有三人未死。”
“三人未死？”
“对。”
“哪三个？”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这三个，跟后来划掉的八个，不是一批。”
“你的意思是，有人知道那九个人里有三个活着？”
“对。”
“那他为什么不救？”
“因为救了，他就得站出来说。”
“说了会怎样？”
“说了，那条线就断了。”
叶无道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
“池远。”
“在。”
“从明天起，你在这儿守三天。”
“守什么？”
“守这本册子。”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来改。”
“改什么？”
“改那三个没死的人的名字。”
“改成什么？”
“改成死的。”
池远的脸白了一下。
“为什么改成死的？”
“因为改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去查他们。”
叶无道把那本册子放回架子上。
“池远。”
“在。”
“你知道这七本册子，一共记了多少人么？”
“多少？”
“我没算。”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刚才翻了二十页，就有八十个名字。”
“七本，少说三千人。”
“三千人？”
“对。”
“三千人死在界外？”
“不全是。”叶无道缓缓开口，“三千人里，有一半是‘上录’的，剩下的是‘待录’。”
“待录是什么意思？”
“待录，就是名字还没定。”
“定了才能上录？”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上录要三样：物证、日子、经办人签字。”
“这套规矩，是三脉定的。”
“为什么要这么严？”
“因为上录之后要发抚恤。”叶无道缓缓开口，“一份抚恤，值一整个小世界的半成灵脉。”
“所以有人在这上头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
“把活人写死。”
“把活人写死，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抚恤发下来，那个人不在，钱就落进别人手里。”
“谁的手里？”
“签字的人。”
池远的脸慢慢白了。
“那这三千人里，有多少是活人？”
“不知道。”叶无道缓缓开口，“可我看了一页，十二个名字划掉八个。”
“按这个算，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
“对。”
“那不就是……”
“两千个活人被写死了。”
叶无道把册子合上。
“这还只是第一本。”
“剩下六本呢？”
“剩下六本，我不敢算。”
他站在书架前，很久没有说话。
“池远。”
“在。”
“你听我说。”
“你说。”
“这本册子，从明天起，你不要动。”
“那我做什么？”
“你做一件事。”
“哪件？”
“你把今天看到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抄出来。”
“抄给谁？”
“抄给我。”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抄？”
“因为我要去讲道坛。”叶无道缓缓开口，“我一动，就有人盯着我。”
“你不引人注意。”
“对。”
“可我抄不完。”
“抄多少算多少。”叶无道缓缓开口，“要是一年抄不完，就抄两年。”
“两年抄不完，就三年。”
“三年之后，我要拿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它一页一页翻给全院看。”
第二本册子，翻到一半的时候，池远忽然叫了一声。
“叶哥，这里有名字。”
“什么名字？”
“祁长老的名字。”
叶无道低头看。
那一页上，写着三个字。
“祁无咎。”
那三个字就在一行上，旁边没有日子，没有经办人签字。
“这一行，是空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行是‘待录’。”
“待录，是说他还没死。”
“对。”
“可祁长老已经……”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可他补缝那天，谁也没在旁边给他上录。”
“他补完了，缝合了，人就没了。”
“没了，可名字没记。”
池远半天没说话。
“叶哥，那我们替他上录么？”
“上。”
“怎么上？”
“物证、日子、签字。”
“物证是那道白痕；日子是那天子时；签字——”
叶无道停了一下。
“签字的人，我来。”
“为什么是你？”
“因为祁长老那半年成道果，是他自己给我的。”
“他把那半成给我，就等于把‘签字’这个位子，也给了。”
池远看着他。
“叶哥，你签这个，是要担什么？”
“担两样。”
“哪两样？”
“第一样，但凡我签错一个，我得拿命去赔。”
“第二样呢？”
“第二样，从今天起，所有‘待录’的人，都会来找我。”
“找多少人？”
“三千。”
池远的手抖了一下。
“三千个人……”
“对。”
“那你签得完么？”
“签不完。”叶无道缓缓开口，“可签一个，就少一个。”
他把册子合上。
“池远。”
“在。”
“从今天起，你多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翻一页。”
“翻一页做什么？”
“把这一页上的名字，抄下来。”
“抄下来之后呢？”
“抄下来之后，我一个一个去问。”
“问什么？”
“问这个人是死是活。”
“要是一年问不完呢？”
“那就问两年。”
叶无道把册子放回架子。
“问不完，就留给下一个。”
“下一个？”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这册子三百年没人翻。”
“三百年没人翻，就三百年没人问。”
“从今天起，有人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