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天,还黑得跟锅底似的。
也就是寅时刚过。
道场那扇木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咚!咚咚咚!!”
门环“哐啷哐啷”响成一片。
敲门的人,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
“一眉道长!开门呐!出大事了!!”
西厢房里,阿方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谁啊……大半夜的……”
他一边嘟囔,一边摸黑穿过院子。
“一眉道长!!”
门外还在喊。
“来了来了,喊魂呢……”
阿方打着哈欠,拔了门闩,把大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保安队的队员。
二十出头的后生,制服扣子扣错了一颗,帽子也歪戴着。
看样子,是刚从被窝里给薅起来的。
他脸色煞白,嘴唇都是青的。
“小道、道长!一眉道长呢?!”
“我师父在里面呢。
你先别急。”
阿方被他这副样子,吓得清醒了一半。
“这是出什么事了?”
“死人了!”
那队员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摆子。
“我们队长……我们刘队长,死了!
还有他那个表妹,也死了!
俩人都死在办公室里头!
那死相……
老吓人了……”
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牙花子都在抖。
“镇长让我来请一眉道长过去看看!”
阿方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建龙?
昨天人还在呢!
怎么几个小时后,人就没了?
“你、你等着!”
阿方转身就往院里跑,边跑边喊,嗓子都变调了。
“师父!师叔!不好了!!出人命了!!”
……
东厢房的灯,亮了。
九叔已经起了身。
李道明的动作,比他还快。
等九叔穿好道袍出来。
李道明已经站在廊下了。
衣裳齐整,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仿佛压根没睡过。
“师兄。”
九叔也看了他一眼。
“师弟,走,我们过去看看!”
“师父!镇长让你过去。
说刘健龙死了!”
阿方带着保安队员冲了过来。
“是啊,一眉道长!
麻烦您过去一趟!”
保安队员接着说道。
九叔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接着,他便去里面拿上法器和符纸。
“阿豪!”
西厢房里。
阿豪迷迷糊糊探出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师、师父……咋了这是……”
“你留在道场,看住家。”
九叔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跟你师叔,去趟保安队。
我们没回来之前。
哪儿也不许去。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阿豪揉着眼,还想问问出了什么事。
可他一看九叔那张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阿方倒是想跟着去看热闹。
他刚往前蹭了半步。
“你也留下。”
九叔眼皮都没抬。
“这种热闹,是你看的?
好好在家待着。”
阿方脖子一缩,不敢吱声了。
堂屋门口。
小僵尸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
他抱着门框,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
昨天后半夜那种警惕的小表情,又挂上了。
他冲着西北方向,龇了龇两颗小獠牙。
那意思像是在说。
我就知道,那边有坏东西。
“你也老实待着。”
九叔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在家等着,不许乱跑。”
小僵尸:“呜……”
李道明出门前,回头冲他笑了笑。
“听话,好好看家。”
小僵尸听完,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
三个人出了道场,一路往镇保安队赶。
天还没亮透。
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夜露,踩上去又湿又滑。
街两边的铺面都黑着灯。
只有镇口更夫的梆子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那队员头前带路。
一路小跑,脚步又急又乱。
九叔背着手,步子看着不快,却半点落不下。
李道明负手跟在后头,神色平静。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九叔开口问。
“就、就在刚才,寅时头上。”
队员喘着气回话,舌头都有点打结。
“昨儿夜里,队里的弟兄都在山上挖井。
后半夜又被镇长拉去福兴楼吃酒……
散了席,有几个家远的弟兄,回队里睡觉。
一进院子,就瞧见队长办公室的门还锁着。
喊了半天,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仔细一看。
房顶上……破了个老大的窟窿!”
他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飘。
“弟兄们觉着不对,撬开门一看……
两条人命,直挺挺躺在地上。
那模样,弟兄们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有一个当场就吐了……
我们不敢耽搁,赶紧去禀报镇长。
镇长亲自跑了一趟。
他进去没待半盏茶的工夫。
当场就让我,飞跑来请道长您!”
“房门锁着,人是从房顶走的?”
李道明忽然插了一句。
“是、是啊!”
队员打了个寒颤。
“那窟窿老大了,椽子都断了好几根,瓦片碎了一地。
李道长,您说这邪性不邪性。
什么样的贼人,能从房顶上进出啊……
我们队长那身手。
您是知道的,手里还有枪……”
李道明没接话,只淡淡笑了笑。
贼人?
那可比贼人,厉害多了。
九叔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一言不发,脚下加快了速度。
……
保安队的队里,在镇子中街。
一排青砖瓦房。
平日里是镇上最横的地界。
刘建龙手底下那帮人,走起路来,鼻子都冲着天。
可今天,几人还没走到跟前,就觉出了不对。
远远地,就看见办公室的门口,火把通明。
十几盏马灯火把,把那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外头,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那些都是被惊动的街坊村民。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而外头,议论声嗡嗡的。
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你们听说了吗?
刘队长没了!”
“咋没的?
昨儿不还好好的?”
“听说他死在办公室里。
浑身的血都被吸干了。
脖子上俩血窟窿!”
“哎哟,我的娘哎……”
“不光他一个,还有个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
“说是……说是他那个表妹。
大半夜的,俩人反锁在一间屋里头……啧啧。”
“造孽哦,年纪轻轻的……”
“我早就说那洋人尸首邪性!
昨儿下午从山上抬下来。
我在镇口瞅了一眼,回去眼皮子跳了半宿!”
“嘘——你不要命了。
这种话也是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