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一擦黑,家家户户就关门闭户。
门槛窗台上,糯米撒了一层又一层。
一到夜里,整条街死寂死寂的。
连狗都不敢叫。
偶有哪家的孩子哭两声。
当娘的立马一把捂住嘴,连哄带吓。
“别哭!再哭,洋鬼子就来叼你了!”
孩子吓得直打嗝,愣是不敢出声。
保安队那边,更是连轴转。
刘建龙一死。
队里群龙无首。
镇长周德旺临时点了队里资历最老的队员阿贵带班,把剩下二十来号人,连同镇上的猎户青壮,一股脑全撒进了周围的山里。
白天搜,夜里也搜。
荒废的土地庙,多年没人住的老宅,一处一处地过筛子。
两天下来,蝙蝠窝没找着。
人倒是累垮了七八个。
虚惊倒是闹了不少回。
有一回,东沟的枯树洞里,呼啦一下飞出一大群蝙蝠。
十几个汉子嗷嗷叫着围上去。
烟熏火燎折腾了半宿。
结果,九叔亲自过去一看。
就是一群普通的伏翼,吃虫子的。
窝里头连半点尸气都没有。
“普通蝙蝠,散了吧。”
九叔摆摆手,眉头就没松开过。
而李道明,一脸淡定的样子。
白天喝茶,夜里打坐。
……
事情的转机。
出现在第三天晌午。
保安队里,有个叫阿飞的队员,找上了门。
这后生二十出头,话不多,人精瘦。
他爹是镇上老猎户。
去年冬天进山套獐子,再没回来。
阿飞顶替他爹的名额,进了保安队。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这两天搜山,别人都扎堆走,就他一个人,专挑没人去的沟沟坎坎钻。
“阿飞?你不在山上,跑回来做什么?”
阿贵正蹲在队部门口啃窝头,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贵哥,我找一眉道长。”
阿飞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神发亮。
“我有个法子,兴许能把那蝙蝠窝,钓出来。”
……
半炷香后。
道场堂屋。
九叔听完阿飞的话,没吱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是说……用猪血?”
“哎。”
阿飞点头,腰杆绷得笔直。
“道长,我跟我爹打了十几年猎。
山里的活物。
不管是狐狸还是黄皮子,都有习性。
那蝙蝠是邪性。
可邪性归邪性。
它总得吃东西。
刘队长和那姑娘,是怎么死的?
血被吸干了。
说明这东西,贪的是血。”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咱们这么满山瞎找,跟大海捞针一样。
山那么大,它们会飞。
咱们只有两条腿。
可要是反过来呢?
咱们不找它们。
让它们自己飞过来。
我们找杀猪的屠户,接一盆新鲜猪血,搁到山里头。
血腥气一散开。
它们闻着味,准来。”
屋里头静了一下。
阿豪端着茶盘,听得一愣一愣。
阿方凑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嘿,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九叔没急着表态。
他抬眼,看向坐在旁边喝茶的李道明。
“师弟,你怎么看?”
李道明捧着茶盏,吹了吹热气。
“师兄,我觉得可行。
血要最新鲜的。
盆搁在山口开阔处。
四周别藏太多人,也别点明火。
蝙蝠这东西奸猾。
惊了一回,第二回就不上钩了。”
“李道长说得是!”
阿飞眼睛更亮了,一个劲点头。
九叔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
“那就按照这个来!
阿贵,你亲自去屠户那里,接一盆新鲜猪血。
再挑八个腿脚最快的弟兄,跟着阿飞办这趟差事。
记住了,一切听阿飞调度。”
他看向阿飞,语气郑重。
“小子,这桩差事办好了。
镇长的悬赏。
我可以做主,再加你一份。”
阿飞脸一红,憨憨地笑了。
“道长,赏钱不赏钱的,没啥。
我就想,把那害人的东西,早点刨出来。”
……
当天下午。
西北山口,一处背风的山坳。
一只崭新的大木盆,搁在坳心的青石上。
盆里,是满满一盆的猪血。
暗红的血面,微微晃动。
一股浓重的腥气,顺着山风往山林深处飘前去。
阿飞带着八个人,埋伏在二十丈外的灌木丛后头。
人人身上都盖了带叶的树枝。
土枪压在身子底下。
火把用油布裹了,没有点着。
连蚊子叮在脸上,都不许拍。
“大家都给我憋住了。”
阿飞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露了馅,我回去让贵哥扒了他的皮。”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沉。
山影拉得老长。
一群人趴在灌木丛里,从日头偏西,趴到暮色四合。
身上的衣裳,被山露浸得透湿。
木盆那边,安安静静。
连只苍蝇都没有。
“飞哥……”
旁边一个叫小六的年轻队员,嘴唇都趴麻了,用气声问。
“那些蝙蝠能来吗?
这都趴两个时辰了,腿都不是我的了。”
“闭嘴。”
阿飞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木盆。
“我爹说过,钓鱼拼的就是耐性。
你比鱼还急,鱼能上钩?”
一直等到月上东山。
山口起了夜雾。
木盆里的猪血,都凝上了一层薄皮。
还是什么都没有。
九个汉子,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撤了回去。
头一天,空等一场。
……
第二天,天刚擦黑。
阿飞带着人,又摸到了那处山坳。
盆里的血,换了一盆新的。
照旧埋伏,照旧一动不动。
这一回,没让他们等太久。
戌时刚过。
小六正迷迷糊糊犯困,胳膊被阿飞狠狠掐了一把。
“来了!”
小六一个激灵,困意全消,顺着阿飞的目光,抬头看去。
夜空里。
不知什么时候,飘过来几个黑点。
一,二,三……
一共五只。
那些蝙蝠,比寻常伏翼大了两三圈。
它们没有直接落下来。
而是在木盆上空,一圈一圈地盘旋。
豆大的眼睛,在月色下泛着暗红的光,扫过四周的每一片树丛。
灌木丛里,九条汉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人死死咬住了手里的树枝。
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
领头那只蝙蝠,终于收了翅膀,“嗒”地一声,落在了木盆边沿。
它歪着脑袋,又听了半晌。
这才俯下身,尖尖的嘴,扎进了猪血里。
“咕叽……咕叽……”
极轻的吸食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其余四只,见状也纷纷落下,把脑袋埋进血盆。
一盆猪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