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回雅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蔡绦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节帅,你今夜可是把汴梁城半个风月圈子都得罪了。"
扈成放下酒杯:"是吗?我倒觉得他们挺开心的。"
蔡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少了几分敷衍,多了几分真诚。他举杯:"行。就冲节帅这份胆量,蔡某敬你一杯。"
扈成与他碰了杯。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无非是些京东东路的兵备和商路安排之类的话题。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扈成起身告辞,蔡绦送到二楼楼梯口,拍了拍扈成的肩膀:"今晚的事我记住了。等节帅到了青州,有什么难处随时派人送信。蔡某在京中替节帅盯着。"
扈成拱手道谢,带着宗颖和马灵往楼下走。
只不过刚拐个弯,却是正好碰上了端着酒等着自己的王匡,这人真是阴魂不散"扈节帅,方才你说李大家是卖笑的女子,这话有人捧你,我可不敢苟同。李大家再不济也是官家赏过字画的人,你一个边关打仗的糙汉,凭什么指着她说三道四?你说她卖笑,你自己又算什么东西?"
扈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匡一眼。
两人之间的对话再次让整座樊楼的目光重新聚了过来。
"王公子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军中糙汉。我不懂音律、不会填词、听不懂那些婉转的曲调。"扈成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不过说到这里他的话锋却是一转"但我有一首词,王公子可以听听。若王公子觉得这首词比李娘子的琵琶差,那扈成也可以在此唱上一曲十八摸!"
王匡被这话噎了一下:"你.."
扈成随手推开了后者,迈步朝楼下走了。
他边走边开口,声音从楼梯上不急不慢地落下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樊楼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端着酒杯等待下文,有人侧过头来仔细听。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扈成已经走到了一楼的地面上,步伐没有停,穿过散落着酒桌和歌姬的大堂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燕云恨,终难雪。疆场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他念到这一句时声音拔高了几分,脚步却没有停顿。
大堂里那些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的客人此刻都停下了动作,鸦雀无声地看着那道背影穿过烛火和光影朝门口走去。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扈成跨过门槛的同一瞬间,夜风灌了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樊楼中那些目瞪口呆的面孔,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东西,"王公子觉得,这首词比李大家的琵琶差多少?"
全场再次寂静。
今夜的樊楼似乎安静了很多次。
樊楼里只剩烛火跳动的声音和某处屋顶上夜鸟扇动翅膀的簌簌声响。
扈成站在门外朝里面的人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诸位慢慢喝,扈成先走一步。"
王匡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手里那杯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了半杯在袖子上,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扈成方才那首词他听进去了,虽然他是纨绔,但是并不代表他没有文化,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一般!
他一直以为扈成是个武夫!
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武夫的词,也一样值得欣赏!
就在他将要踏出樊楼的时候,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快步追了上来,在扈成面前福了一礼:"扈节帅留步。"
扈成停下脚步看她,这个女的他有印象,就是刚才站在李师师身旁的那个!
那丫鬟看着扈成,有些害羞的低声道:"我家姑娘请节帅到后院一叙。"
宗颖和马灵同时愣了一下,正要说话,扈成已经先开了口。
他没有犹豫,语气更是干脆利落:"我今晚还有事,就不叨扰李姑娘了。对了!"他看了那丫鬟一眼,偏头朝身后的楼梯方向指了指,"蔡公子今夜还没走,不如你带蔡公子去坐坐,这样你也方便交差!"
丫鬟愣住了。
扈成则是不再理会,他已经带着宗颖和马灵出了樊楼的大门,夜风迎面灌来,把他袖中的酒气吹散了大半。
马灵跟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节帅,那可是李师师啊。官家的女人。您可真敢回绝。"
扈成没理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回走。
李师师好看吗?
当然好看,不好看,赵佶能喜欢?但是打死他也不会去的,至于为什么,很简单,他扈成可以有千万种的死法,唯独不能溃烂而死!
就在三人刚走没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从樊楼侧门快步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合拢的书,在夜风中跑得衣袍翻飞。
来樊楼看书?
也算是个人才!
"扈节帅留步!"那人似乎有些跑不动了,在扈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喊了一嗓子!
扈成这时才勒马停下,回头看去。
那人喘了两口气,又往前走了些步子,这才拱手道,"在下闻焕章,方才在樊楼大堂中听了节帅那首词,心有所感,追出来想与节帅说几句话。"
扈成打量了他一眼。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气度。
闻焕章吗?
水浒世界里的人物,东京城外安仁村教书先生,饱学文士,深通韬略、善晓兵机,评价极高,被称作有孙吴、诸葛之智。
"闻先生有何指教?"虽然是从樊楼出来的,但是文人骚客,他也能理解,所以客气地拱了拱手。
闻焕章见扈成如此客气,与刚才在樊楼内的表现判若两人,脸上的神色也是郑重了不少,他先平复了一下呼吸,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尊重:"节帅方才那首词:燕云恨,终难雪。疆场怨,何时灭!这词若传出去,只怕整个汴梁城的文人都要自愧不如了。节帅自称不懂音律,可这首词的气魄,比什么婉约的曲子都更动人。"
扈成微微笑了笑,虽然面上只是浅笑,但是内心却已经狂笑了,为什么?无他,唯霸气侧漏尔:"闻先生过誉了。扈成粗人一个,不过是打了几年仗,心里有些话说不出来,借着词句发泄一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