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传来萧玄真沙哑的笑声。
“林默，老夫今天来不是跟你聊天的。龙骨你带在身上了吧？带着就好，省得老夫还要进城去翻。”
他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那张脸比上次在省城见面时瘦了不止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凹陷，皮肤底下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随时会从骨头上剥落。
“你手里那截龙骨快撑不住了，所以才急着来抢我的龙骨续命。你围了临渊城，就是想逼我出来跟你打。”
萧玄真放下车帘，声音又从车厢里传出来：“老夫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天亮之前，你带着龙骨出城，老夫不伤临渊城一个人。天亮之后你还不出来，老夫就让人开始拆城门。”马车在原地停着没有动。
林默转身走下城楼。屠刚跟在他身后：“林爷，他说天亮之前，咱们真的等到天亮？”
“等。他体内那根龙骨撑不了多久了，到天亮之前他至少要用一次邪功续命，每用一次，他离崩盘就近一步。”林默走到城墙根下站定，“让龙卫轮流守着，不要主动出城。他要是真的拆城门，再动手。”
夜色渐深。城外的马车上那点昏暗的灯光一直没有熄，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挂在黑布边缘。
天亮之前的最后一刻钟，城外的马车动了。
萧玄真从车厢里走出来，身上那件灰白道袍已经换了，换成一件深黑色的长袍，袖口宽大。他手里握着那截龙骨，龙骨只剩不到半尺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他把龙骨举到面前看了一眼，然后迈步朝城门方向走来。
屠刚从城墙上探出半截身子：“林爷，他动了。”
林默从城墙根下站起来走到城门口。他推开城门走出去，身后跟着青鸳和屠刚，八个龙卫在城门两侧列阵。萧玄真在距离城门大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来。他看了一眼林默腰间的布袋：“龙骨你带出来了？”
“带了。”
萧玄真把手里那截旧龙骨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月光看了一瞬，然后随手扔在地上。龙骨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表面又裂开了一道缝，却没有碎：“老夫的龙骨撑不了多久了，今天就算抢不到你的龙骨，老夫也要用玄天阵把你拖死在这里。”
他身后那十几个玄天宗残部同时散开，各自站定方位，灵力在他们的站位之间连成一道无形的网。网眼在夜色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泽。萧玄真站在阵眼位置，双手结印。那道暗青色的网开始收缩，往林默所在的方向压过来，像一面正在收拢的巨幕。
屠刚从城门内侧冲出，血屠刀横在身前，八个龙卫紧随其后，九龙阵在城门外的空地上瞬间成型，九道灵力频率完成同步，视线同步也在同一瞬间接通。屠刚没有等，他右脚在地面一踏，九龙阵整体向前推了三步，正好卡在玄天阵收缩的间隙里。
萧玄真站在阵眼位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你这九龙阵练到了第七层，确实能扛一阵。但你扛得住多久？”他双手变换法诀，玄天阵收缩的速度骤然加快，暗青色的网眼紧了几分，压在九龙阵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屠刚感觉灵力流转比刚才滞涩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阵法边缘施加压力，把他的频率一点一点往下压。他咬着牙没有退，血屠刀的刀背在地面磕了一下，灵力猛地往上一提，把那股压力顶了回去。
林默站在城门内侧没有动，一直看着玄天阵的运转。当萧玄真第二次变换法诀的瞬间，林默从城门内侧迈步走了出来。他没有走向阵眼，而是走到那根被萧玄真扔在地上的旧龙骨旁边蹲下身把它捡了起来。龙骨入手发凉，表面那些裂纹在他握住的地方微微发亮。
萧玄真的瞳孔骤缩：“你干什么？”
林默把那截旧龙骨握在掌心，灵力顺着掌心渗入龙骨内部。龙骨表面的裂纹在灵力的冲刷下骤然扩大，发出细密的崩裂声。萧玄真脸色骤然一变，双手结印的速度快了一倍。他想收回那截龙骨，但已经来不及了——龙骨在林默掌心彻底碎裂，化作一把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流下来。
林默松开手，把最后的粉末抖落在地面上：“萧玄真，你靠这根龙骨续了三个月的命。现在龙骨碎了，你的玄天阵还能撑多久？”
萧玄真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崩了一角。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他猛地抬头看向林默：“你！老夫今天非要你死不可！”他双手的法诀彻底放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青色的光朝林默扑来。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躲，右手迎着他的掌风拍了过去。两股灵力在空中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萧玄真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被那股力道推着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马车车厢上，车厢板碎裂了一大片。他从碎木堆里挣扎着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道袍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下的青灰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像是一块冰面正在裂开。
林默收回了手掌站在原地没有追击。玄天宗残部失去了阵眼后乱成一团，暗青色的网眼无声无息地散开了，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屠刚收了九龙阵，血屠刀插回腰间，八个龙卫各自收刀归鞘。
萧玄真靠在碎裂的车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青灰色的纹路已经从肋骨蔓延到了锁骨，正在往脖颈的方向扩散。他抬头看了林默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整个人顺着车厢滑落下来，坐在地上。
林默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身上的邪功已经反噬到心脉了，撑不了多久，天亮之前会自己断气。你们要是不想收尸，就自己散了。”
他走进城门。身后传来屠刚招呼龙卫收队的声音和零碎的脚步声。城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城外那片逐渐暗淡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