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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时间轴不会说谎

    张教授的目光落在林阙脸上。

    答辩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

    七名质询评委的终端同时停在《秦腔》第四章。

    系统完成关联核验后,

    许正青、苏慕白、崔问三人的屏幕依次亮起回避红灯,

    评分与追问权限被锁定,只保留观察意见入口。

    同一位导师在上一篇稿件中的提问权限,进入关联作品后会重新核验。

    只要触发指导、亲属或深度审读记录,权限当场冻结。

    而第一轮的核心问题由所有评委提前汇总,经过集体确认。

    后续追问则根据现场回答即时展开,任何一句解释都可能成为下一把刀的落点。

    张教授的提问经过评委共同确认,指向的正是《秦腔》最受争议的部分。

    林阙很清楚这一点。

    刚才那句反问,是林阙给问题划出的边界。

    张教授没有接他那个反问。

    老人合上手中的打印稿,声音沉了半分。

    “林同学,文学真实的定义可以稍后讨论。

    现在先核验材料链:

    那十二秒来自现场记录,还是来自成稿阶段的重新排列?”

    他的食指点在桌面上。

    “你在采风附件里记录,老赵巡线时的单步间隔通常在0.78到0.83秒之间,折算后约为每分钟72到77步。”

    “与此同时,宋大娘那段散板里有四次收字,恰好与他的四次重脚重合。”

    “你把这十二秒写成了全章最重要的节奏节点。”

    “我想知道,这段短暂重合来自现场记录,还是经过了你的放大和重排?”

    这道题切得极准。

    场外大厅的延时快讯帖刷新了一行字。

    【第一追问:质疑核心节奏的真实来源。】

    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停了三秒。然后炸开。

    【这题太狠了,直接问你是编的还是真的。】

    【现实主义写作最难的就是这条线,虚构和纪实之间那道缝。】

    【如果承认是设计的,评委会继续追问人物有没有被你当工具。

    如果说是真实的,你得拿出证据。】

    【等等,他一个学生,怎么拿出“亲眼观察到步频”的证据?他又没带测量设备去采风。】

    答辩厅里,计时屏开始跳动。

    一秒。

    两秒。

    林阙的指尖轻压在桌面的批注稿上。

    脑海里有一幅画面。

    大雨滂沱的木川镇夜晚。

    旧厂区的巡逻线上,老赵穿着那双磨了底的胶鞋,踩过积水路面。

    水花溅起来的节奏,和远处宋大娘窗口传来的断续秦腔混在一起。

    他当时就站在东墙外的屋檐下。

    雨声压掉了远处杂音,铁皮棚下反而只剩两种声音清楚:

    老赵踩过积水的脚步,三号楼窗口传来的断续秦腔。

    那是他真真切切听见的。

    三秒。

    林阙睁开眼。

    “评委老师,我先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

    “十四次巡线音频编号A-01至A-14,均有现场笔记对应。

    我用时间码核对老赵通过固定门柱的间隔,步频由此得出。

    第十五天雨夜录音编号B-17,用来核对四次落水重音与四次收字位置。”

    “现场观察时,我确实没有拿秒表追着老赵计时。”

    张教授眉头一动。

    林阙继续说。

    “我在木川待了一个月。

    前十四天,我几乎没有动笔。

    我只做一件事:熟悉它。”

    “正文直到第十五天才开始。

    前十四天,清晨我坐在北塘边,记下老工人经过堤口的时间和彼此称呼。

    中午沿旧食堂、热处理车间和东墙反复走,摸清每扇门、每段回声。

    傍晚守在三号楼外听宋大娘开嗓,夜里征得老赵同意后跟他巡线。

    十四天后,我能凭脚步认出人,凭关门声判断是哪一栋楼。

    到了那时,我才敢写木川。”

    “第十五天晚上下大雨。我站在东墙外的铁皮棚下面躲雨。老赵照常巡逻。宋大娘照常唱。”

    “两种声音此前也在同一片厂区出现过。

    那场雨里,我第一次听见四次落水重音连续咬住四个收字,持续约十二秒。”

    林阙停顿了一下。

    “它们并不是从头到尾完美同步的。

    宋大娘唱到高腔的地方会拖长,老赵踩过积水坑的时候会放慢半步。

    大部分时间里,两条声音是错开的。”

    “但有一段,大约持续十二秒左右,它们忽然合在一起了。”

    “老赵走过三号楼与四号楼之间那段最短直道时,鞋底落水的四个重音,刚好贴上宋大娘那两句唱词的收字位置。”

    “十二秒。不是全程。”

    张教授的笔停了。

    他低头翻开《秦腔》正文第四章。

    那段描写他记得很清楚。

    文本里老赵与宋大娘的同步,确实只持续了一小段,并非全文铺满。

    林阙看向他。

    “张教授,我没有把两个人写成全程同步的钟摆。

    我只写了他们在特定空间内的短暂重合。”

    “这段重合的物理条件很简单。”

    林阙伸手,翻开批注稿第三章。

    “三十米直道对应的是两句唱词的完整时长。

    真正写进正文的十二秒,只出现在后半段四个收字集中落下的窗口里。

    她的气口与四次收字位置多年保持稳定,这才是时间依据。”

    “偶然提供了那个雨夜的瞬间,二十年的重复生活提供了它成立的条件。”

    他的手指从批注稿上移开。

    “然后,更深一层。

    老赵在热处理车间外听了二十年戏。

    梁守山在世时,每天下工后会跟老赵一起坐在车间外的石墩上听宋大娘唱。”

    “二十年。同一段路。同一段腔。”

    “老赵的脚步被这段旋律浸泡了二十年。

    他走路时不会刻意去合拍子,但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个节奏。”

    “就像一个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几千遍之后,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坑。”

    “脚步与戏腔的重合,来源于二十年重复生活积累出的身体记忆。”

    答辩厅里没有声音。

    张教授盯着屏幕上那段时间轴推算。

    三十米。

    四十步。

    三十二秒。

    散板第三句到第四句。

    三十秒。

    他把这两组数据反复对照了三遍。

    找不到漏洞。

    时间吻合。

    空间吻合。

    人物行为逻辑吻合。

    张教授重新看向时间轴。

    这样的误差范围,仅靠书房里的推演很难排出来,只有在现场长期观察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张教授的手悬在评分终端上方。

    停了两秒。

    他按下一个键。

    屏幕上弹出一行记录。

    【追问回应:逻辑自洽,素材溯源完整。】

    场外大厅里,陈嘉豪攥了十几分钟的拳头终于松开。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去——”

    旁边丹伊的水杯端着没动,目光还钉在屏幕上。

    延时快讯帖的评论区已经刷成一片。

    【他真的在现场数了十四天步数?这种采风密度……】

    【关键在于他能从十四天观察里锁定那段约三十米的直道,这定位能力太吓人了。】

    【二十年肌肉记忆的说法太狠了。

    你都没法反驳。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走了七千多天,身体早就刻进去了。】

    【这才第一轮强度就这么大,后面……】

    答辩厅内。

    张教授把笔放下。

    他没有再追问。

    这条线已经被林阙堵死了。

    从物理空间到时间计算再到心理逻辑,三层证据严丝合缝。

    薛弘川扫了一眼评委席。

    目光停在右侧第三个位置。

    姜老。

    六十七岁。

    京城师大文学院终身教授。

    本届鲲鹏奖终审答辩环节的评委。

    国内现实主义文学批评领域的权威之一。

    同时,也是沈江平的老师。

    前些天那通痛骂《津城三两事》的电话,正是从他办公室打出去的。

    这个身份一出现,场内外的气氛明显又沉了几分。

    姜老看重师承。

    更看重文字。

    他翻开面前的批注稿。

    动作很慢。

    他的视线落在《秦腔》第五章某处,指尖压住一行文字。

    随后,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桌面上两台终端之间的空隙,稳稳落在林阙身上。

    “第二轮,我来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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