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
作协大楼顶层会议室的门从内侧落锁。
灯光调到最柔的档位,椭圆形长桌上摆着两排白瓷杯,热气缓缓散开。
窗帘拉得严实,把京城傍晚最后一点余光全挡在外面。
薛弘川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周文远,右手边的位置留给了王德安。
再往下,是三位作协常务理事、两位分管文学出版的副理事长,
以及今天上午参与终审答辩的张教授。
作协内部人员面前都摆着一份密封文件袋,封口压着红色保密印戳。
王德安面前只有一份会务议题说明,
终审评分原件下午已经由监督组封存,外部参会人员无权接触。
王德安最后一个落座。
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拉链没拉开,安稳稳靠着椅腿。
“人齐了。”
周文远环视一圈,把面前的平板电脑推到桌面中央位置。
“薛主席,咱们开始?”
薛弘川点了点头。
周文远先看向王德安,语气里带着一点私人层面的调侃。
“王社长,今天让您来,可不是客套。
等会儿有些话题可能会涉及新潮的内部事务,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回答,可以拒绝。”
王德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周主席放心,该说的我不藏着。
不该说的,您怎么问我也不会松口。”
周文远笑了笑。
“好,那今天涉及新潮的部分,就请王社长按边界说。”
他转过身,朝薛弘川的方向微欠身。
然后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开关。
会议室正面墙壁上的投影屏亮起来。
鲲鹏青年文学奖终审十席入围名单。
十个名字按作品编号排列。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信息:
年龄、地域、学历背景、创作简历、参赛作品名称、公读阶段核心数据。
十行字在投影屏上清清楚楚地亮着。
薛弘川没有急着说话。
他给了在座所有人三十秒的阅读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每一届的文学奖,整体水准都在往上走,这很正常。”
“一个行业只要持续运转,底线就在缓慢抬升。”
他的手指点在遥控器上,把屏幕往下翻了一页。
那一页是往届鲲鹏青年文学奖终审十席的平均完读率对比折线图。
前三届,完读率均值在61%到65%之间浮动。
本届,均值跳到了74.3%。
“这个数字不是正常的逐年提升。”
薛弘川的语速很慢。
“这是断层。”
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列出的是终审答辩评委的综合评分分布。
前三届,八分以上占比从未超过三成。
本届,八分以上占比过半。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薛弘川把遥控器放下。
“今天这场会,不光是为了讨论颁奖典礼的流程细节。”
他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这批人,是怎么冒出来的。”
周文远接过话头。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旁,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我让技术部的同事花了两天时间,把这十个人的创作履历全部拉通做了一遍交叉比对。”
他指着第一个名字。
“林阙,十八岁,清北文学院青蓝计划学员。
扶之摇全国总冠军。
无任何作协系统师承记录。”
指向第二个。
“许长歌,十八岁,同为青蓝计划学员。
扶之摇第二名。
家学渊源,许老之孙。
但许老从未以正式师徒关系带过他的创作。”
第三个。
“唐荷,十八岁,青蓝计划学员。
扶之摇第五名。魔都福旦附中在读,无师承。”
第四个。
“方勉,二十五岁,新潮出版社签约作者。无正式师承。”
第五个。
“周蕊,二十四岁,新潮出版社签约作者。无正式师承。”
第六个。
“孙启明,二十九岁,自由撰稿人。
曾为石庄日报记者,辞职三年全职写作。
无任何机构签约,无师承。”
……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
十个名字,十份履历。
点完最后一个,周文远转过身,面向长桌。
“十个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他们的成长路径几乎全都绕开了传统作协的正式师承链。”
“哪怕许长歌有家学,林阙和唐荷进了青蓝,
他们真正破局的那套写法,也没有出自旧体系的入室传授。”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位理事率先开口。
“周主席,这个'全部'的说法,是不是过于绝对了?”
他把手中的文件翻了一页。
“许长歌毕竟是许老的孙子。
许家三代文人,耳濡目染的影响不可能是零。”
周文远摇头。
“许老的影响当然存在。
可许长歌这篇戈壁巡线题材的《旷野上的规矩》,核心支点已经从京派的气韵铺陈,转向了物件、动作和规则本身。”
他调出许长歌答辩时的记录片段,投放到屏幕上。
“还记得答辩第二轮。
评委追问:旧绳上的七个结,作用是什么。
许长歌回答:七个结对应老马七次被别人救下的记录。
三次明写,四次藏在绳结的新旧层次里。”
周文远转向张教授。
“张教授,您是答辩评委之一。
这种'将信息藏在物件磨损层次里'的写法,是许家传统笔法吗?”
张教授放下茶杯。
“不是。”
他的回答很短。
“许家笔法讲究明暗线交织,行文端正大气。
这孩子的这一手,我在答辩席上就注意到了。
藏而不露,让物件本身代替叙述者开口。
这个路子很新,也很克制。”
张教授停了一下。
“它和《秦腔》最锋利的地方一样,都把解释权压进了物件和动作里。”
这句话落下去,好几个人同时抬了一下眼。
薛弘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向王德安。
另一位理事把目光锁在屏幕上方勉和周蕊的履历栏上。
他身体前倾,食指敲了桌面。
“我想单独聊聊这两位。”
他把文件翻到标注页。
“方勉,二十五岁。
十个月前,他还主要在《南方文学季刊》这一类边缘刊物发稿,千字稿费八十,
作品完成度只能算稳定,距离鲲鹏终审还有一大截。”
他抬起头。
“周蕊也差不多。
半年前还在边缘刊物和低稿费约稿里挣扎的两个人,
今天坐上了鲲鹏终审答辩席,还扛住了我们最严格的多轮追问。”
“王社长。”
理事把文件合上,目光压到王德安脸上。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