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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毁印还是留印

    沈老狗脸色难看。

    他看着那方黑色大印,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骂了一句。

    “会出大事。”

    赵铁急了:“都这样了还留着?这玩意儿都把咱们当粮了!”

    沈老狗瞪他一眼:“你以为老子想留?”

    他抬手指着大印下面那些晃动的人名。

    “司主印是脏了,可它不光是个吃人的鬼东西。靖安阳域的镇魂阵,有一部分权限压在它身上。城墙四角,镇司楼,巡夜灯,地下阴脉,全有它的印气。”

    柳禾脸色一沉:“所以它一毁,镇魂阵也会乱?”

    “不是乱。”

    沈老狗声音发哑,“可能直接瘫。”

    这句话落下,赵铁也不说话了。

    藏印室里的冷意像是又重了几分。

    靖安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城里的人有多强。

    是因为阳域还在。

    城外阴潮天天撞,鬼域一层层往里压,若没有镇魂阵顶着,整座城早就成了死人窝。

    毁印听着痛快。

    可印一毁,镇魂阵塌了,城里几十万人怎么办?

    贺青握着刀,眼神冷得厉害。

    “那就让它继续发令?继续点人去死?”

    沈老狗沉默。

    贺青往前一步。

    “这十年它害了多少巡人?旧魂被封在墙里,名字挂在印下,活人被它当成钩子。这样的东西,你还要它坐在夜巡司头上?”

    沈老狗脸皮绷紧。

    “我没说要它继续坐。”

    “那你说怎么办?”

    沈老狗没答。

    他答不上来。

    柳禾翻着阴事簿,声音也有些紧:“或许能暂时封住它,不毁印,只封令。等找到替代司印的镇城之物,再慢慢剥离镇魂阵权限。”

    赵铁问:“替代司印?哪找?”

    柳禾摇头。

    “不知道。”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实在。

    镇一城阳域的东西,哪是说找就找。

    就算找到,也得有人能接。

    接不住,就是另一个祸。

    陆砚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司主印。

    心名之力压在眼底,那些吊在印下的名字便不再只是名字,而是一条条线。

    细的连着巡人。

    浅的连着新入司的九等走阴人。

    黑的连着死名。

    断的连着旧魂。

    可在密密麻麻的名线里,还有三条最粗。

    粗得不像线。

    像三根黑绳,从司主印底下垂出去,穿过藏印室墙壁,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陆砚眯了眯眼。

    第一条,往地牢第三层去。

    那里有无心活尸司主。

    第二条,往上。

    穿过夜巡司地底,直指镇司楼最高处。

    夜巡司高塔。

    第三条,往城外。

    方向阴冷,带着湿腐泥土味。

    城外阴路口。

    陆砚慢慢吐出一口气。

    “不能毁。”

    贺青看向他。

    赵铁也愣住:“你也这么说?”

    陆砚抬手,指着司主印下的三条粗线。

    “现在毁,它最多死一半。剩下那一半会顺着这三条线炸出去。”

    柳禾立刻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黑气。

    “你看见什么了?”

    “三条主线。”

    陆砚道,“一条连着活尸司主,一条连着夜巡司高塔,一条连着城外阴路口。”

    沈老狗脸色彻底变了。

    “你确定?”

    “确定。”

    陆砚盯着那方印,声音很冷。

    “它不是单独藏在这里。它把自己拆成了几个锚点。藏印室是嘴,活尸司主是壳,高塔是权,阴路口是根。”

    赵铁听得头疼:“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现在砸了这枚印,夜巡司会先乱,镇魂阵会跟着乱,城外阴潮可能直接进城。”

    赵铁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话不好骂。

    因为骂了也没用。

    贺青咬着牙:“那就什么都不做?”

    “做。”

    陆砚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名。

    “印暂时不能毁,但它对夜巡司人员的控制,可以先砍。”

    柳禾猛地抬头:“砍官名线?”

    “对。”

    “很难。”

    柳禾语速很快,“这些官名不是简单挂在上面,是跟夜巡司名册、巡牌、职令都绑在一起。你砍错一根,可能会反噬本人。”

    陆砚道:“所以不一根根砍。”

    “那怎么砍?”

    陆砚看向司主印底下那片像网一样的名线。

    “砍它发令的口。”

    藏印室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动。

    是那方黑印听见了。

    印身微微下沉,四角残缺处渗出浓黑阴气。

    啪。

    官印落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之前都重。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印狠狠按在所有人的脑子里。

    下一刻,悬在印下的无数人名同时亮起。

    柳禾脸色大变:“它在发令!”

    陆砚心口一沉。

    一行黑字从司主印下浮出。

    不是写在纸上。

    是直接烙进空气里。

    司主令。

    陆砚叛司,当诛。

    赵铁骂出声:“它还真会扣帽子!”

    话音刚落,藏印室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很多人。

    刀鞘碰撞,铃器轻响。

    守在外面的夜巡司精锐,和一路跟下来的巡人,全都动了。

    贺青立刻转身,刀锋横起。

    沈老狗咬牙:“别下死手!他们是被官名压住了!”

    陆砚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那些巡人眼神已经变了。

    麻木。

    空洞。

    像被人从后脑勺牵了线。

    他们手里握着刀、铃、符器,脸上没有杀气,也没有恨意,只剩服从。

    司主令下。

    陆砚叛司。

    当诛。

    这几个字对他们来说,不是命令。

    是规矩。

    规矩压在官名上,官名压在魂上,他们就不得不动。

    最前面的夜巡司精锐拔刀冲进来。

    贺青一刀架住。

    铛的一声,火星溅起。

    那精锐被震退半步,眼神仍旧空着,反手又是一刀斩向陆砚。

    贺青脸色一寒,刀背砸在他肩头。

    骨头断裂声传来。

    人倒下了,却还想爬起来。

    赵铁冲上去,一脚把他踹回门外。

    “这怎么打?打轻了拦不住,打重了又成自己人杀自己人!”

    柳禾甩出三张定身符。

    符纸贴在两个巡人额头,一个巡人胸口。

    只定住一瞬。

    下一刻,三张符同时发黑,掉在地上。

    柳禾脸色更白:“司主令压过我的符!”

    沈老狗咬牙提起烟袋,烟袋锅往地上一磕。

    一圈灰白烟气散开,暂时挡住门口。

    可外面脚步声越来越多。

    不止精锐。

    更远处,还有巡铃声。

    整个夜巡司都在被官名叫醒。

    赵铁回头吼:“陆砚!想办法啊!”

    陆砚当然在想。

    那根垂向他的名线已经快贴到眉心。

    司主印一边下令杀他,一边还想录他入册。

    真够贪。

    百鬼堂里,阴神种躁得更厉害。

    像有个声音一直在他心底说:吞了它。

    吞了它就安静了。

    吞了它,这些人就听你的。

    陆砚咬了咬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没有退。

    反而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九等走阴人身份牌。

    那牌子很普通。

    比起沈老狗的巡夜令、贺青的刀令,简直寒酸。

    小小一块,边缘还有些磨损。

    上面写着陆砚,九等走阴人。

    赵铁余光看见,差点气笑:“都这时候了,你掏这破牌干什么?给它看你职位低,让它网开一面?”

    陆砚没理他。

    他握住身份牌,抬头看着司主印。

    “你说我叛司?”

    司主印没有回答。

    印下那行黑字却更亮。

    陆砚叛司,当诛。

    陆砚笑了一下。

    “行,那我问问你。”

    他抬起身份牌,声音不大,却在藏印室里传得很清楚。

    “夜巡司九等走阴人陆砚,入司以来,查阴路,平鬼祸,破借命,救巡人。”

    “有哪一条司规,判我叛司?”

    司主印一震。

    官名压下来。

    陆砚肩膀猛地一沉,膝盖差点弯下去。

    这不是鬼压身。

    是官名压人。

    夜巡司的规矩、职级、司令、名册,所有东西都像一座看不见的楼,压在他这个最低等的走阴人身上。

    九等。

    最末。

    最轻。

    按理说,他不该有资格质问司主印。

    印发令,他就得跪。

    可陆砚没有跪。

    他死死攥着那块九等身份牌,心名在胸口烧得发痛。

    “我官名低,不代表你能乱判。”

    他抬手,把身份牌按在自己心口。

    “我是九等走阴人,不是你印下的死名。”

    门外又有人冲进来。

    贺青拦住三个,赵铁用鬼臂硬扛两把刀,柳禾拼命补符,沈老狗吐着黑血还在撑烟阵。

    所有人都在给陆砚争这一点时间。

    司主印下,那些名字晃得越来越厉害。

    陆砚能感觉到,有无数官名在压他。

    贺青的。

    柳禾的。

    赵铁的。

    沈老狗的。

    外面那些巡人的。

    甚至墙里旧魂残缺的死名。

    它们不是真的想压他。

    是被印拖着,成了印的重量。

    陆砚抬起头,眼底冷了下来。

    “拿别人名字压我?”

    他伸手,黑棺钉影在指间浮现。

    “那就先从我这根线开始。”

    那根垂向他的名线骤然绷紧,像察觉到危险,想钻进他眉心。

    陆砚却抢先一步,伸手捏住了它。

    一瞬间,藏印室里所有名字同时尖啸。

    陆砚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官印落桌声。

    啪。

    啪。

    啪。

    像有人不断判他死。

    百鬼堂轰然打开一线。

    鬼帅的铁链缠上陆砚手腕,替他压住那股反噬。

    陆砚咬着牙,黑棺钉影对准那根名线,一寸寸压下。

    他不是在毁印。

    也不是在吞印。

    他只是在用一个九等走阴人的身份,硬顶着整个夜巡司的官名压制,砍掉司主印伸向他的第一根钩。

    司主印震怒。

    门外巡人齐声开口,声音空洞,重叠在一起。

    “陆砚叛司。”

    “当诛。”

    陆砚满嘴是血,却笑了一下。

    “叛你娘。”

    黑棺钉落下。

    那根名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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