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以后,脚下不是井,也不是洞。
是一条街。
一条埋在靖安城底下的旧街。
青石板路往前伸,湿漉漉的,缝里长着黑苔。头顶没有天,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阴雾,雾里偶尔传来城中镇魂阵的闷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街两边全是铺子。
棺材铺、纸扎铺、米铺、药铺、香烛铺,看形制都有,可门全关着。
门板灰白,门缝漆黑。
最怪的是门牌。
每家铺子门头上都挂着牌匾,但牌匾中间被人硬生生挖掉一块,只剩下坑坑洼洼的空白。
像名字被剜走了。
赵铁刚想开口,柳禾先冷声提醒:
“叫假名。”
赵铁一顿,改口道:“符灰,这些铺子什么来头?”
柳禾听见“符灰”两个字,才抬头看他。
“无名铺。”
她压低声音。
“城底阴路支脉原本不是街,是镇魂阵下压出的阴缝。后来死在靖安里的名字太多,有些被阴路吞了,有些被司主印送下来,就慢慢堆成了这条街。”
宋梨脸色发白:“铺子也会没名字?”
“铺子不会。”柳禾说,“但开铺的人会。”
她指了指那些空白门牌。
“名虫吃掉人的名后,剩下的执念没地方去,就会在阴路里占一扇门。久了,就成了无名铺。”
赵铁看了一眼两边紧闭的门,骂到嘴边又忍住了。
队伍不止他们五个。
沈老狗临时调了两名老夜巡随行,一个叫老钱,一个叫韩七。两人都是八等走阴人,专门背阵物和镇符。
入路前也封了名。
老钱叫“灰绳”。
韩七叫“短灯”。
这一路上,没人敢喊错。
陆砚走在最前面。
胸前木牌上刻着“无心”。
木牌很轻,可挂在身上,总让他觉得有东西在盯着这两个字看。
阴路认名。
真名不能露,假名也不能丢。
一旦假名被路扯烂,真名就会从里面漏出来。
陆砚摇了摇走阴铃。
叮。
铃声沿街滚出去,很快被两边铺子吞掉。
没有回音。
贺青握刀跟在他半步后。
她现在叫青刀。
自从进了门,她一句话都没说,只偶尔看向街深处。
那道像贺远山的影子没有跟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阴路不会白让他们看见它。
赵铁走得有些别扭。
不是怕。
是他的鬼臂太活跃。
那条鬼臂从进阴路后就一直在动,手背黑筋一根根鼓起,五指时张时合,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柳禾注意到了。
“铁臂,你的手怎么回事?”
赵铁咬牙:“不知道,吵得慌。”
“谁吵?”
赵铁皱着眉,看向街两边。
“它们。”
众人都停了半步。
那些无名铺的门缝里,隐隐有影子晃动。
普通人听不见。
陆砚借着百鬼堂,也只能听到一点模糊的絮语。
可赵铁像听得很清楚。
他脸色不太好。
“它们在问我……有没有名字。”
宋梨立刻握住断亲剪。
陆砚低声道:“别答。”
赵铁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傻。”
话刚说完,他鬼臂猛地往左边一甩。
砰!
一家香烛铺的门板被他拍得往里凹了一块。
门缝里,一只没有五官的白脸迅速缩了回去。
赵铁自己也愣了。
“不是我想打。”
陆砚看了一眼他的鬼臂。
“它在替你听路。”
赵铁脸更黑了。
“那它能不能听点有用的?”
没人笑。
阴路里笑声也容易引东西。
宋梨从纸匠箱里摸出一叠裁好的黄纸,指尖一折一拧,很快扎出三只拇指大的小纸人。
她咬破指尖,在纸人脸上点了一点血,又往它们背上写了三个假字。
甲,乙,丙。
陆砚看向她。
宋梨小声道:“别叫我真……叫剪纸。”
陆砚改口:“剪纸,这能探路?”
“能。”
宋梨把三只小纸人放到地上。
小纸人抖了抖纸手纸脚,竟站起来,排成一列,摇摇晃晃往前走。
“它们没有真名,只有临时纸名。”宋梨说,“如果路边有人喊它们的真名,它们就会自燃。”
赵铁不解:“它们哪来的真名?”
“没有。”宋梨说,“所以一旦烧了,就说明那东西喊出来的不是名,是咒。”
陆砚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成长很快。
快得有点不像正常人。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三只小纸人走在前头。
队伍跟着往街深处走。
越往里,两边铺子的门牌越残破。有些牌匾已经被挖穿,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墙。有些门板上全是抓痕,抓痕里夹着头发和干掉的指甲。
走到一处岔口时,第一只纸人忽然停住。
它僵在原地,纸脑袋慢慢转向右边。
右边是一家米铺。
门牌空白。
门缝里传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甲……”
小纸人没动。
那声音又喊:“甲……”
还是没事。
宋梨松了口气。
下一刻,门缝里的声音变了。
“陆……”
陆砚眼神骤冷。
小纸人轰地烧了起来。
火是绿的,一闪就灭。
赵铁立马骂道:“它刚才是不是想喊你的名?”
陆砚没回答。
柳禾脸色难看:“这里能猜名。”
阴路知道他们进来了。
名虫也知道。
从现在开始,路边这些无名东西不会只是乱喊,它们会试探,会拼凑,会从他们的动作、气息、旧因果里猜出真名。
陆砚蹲下,指尖抹过地面。
青石板上有一层黏液。
黑乎乎,拖成细长一条,从街心往前延伸。
他闭了闭眼,借鬼眼。
左眼微微一凉。
百鬼堂里阴客低语了一声。
再睁眼时,地上的黏液变了样。
那不是普通虫液。
是一堆碎名字。
横、竖、撇、捺,全都碎在黑汁里。偶尔还能看见半个“周”,一截“薛”,还有一个快被泡烂的“山”。
陆砚心里一沉。
“找到痕迹了。”
贺青低声:“名虫?”
“嗯。”
陆砚站起身,看向街深处。
“它流血了。血里全是被嚼碎的名字。”
柳禾走上来,用符纸沾了一点黑汁。符纸刚碰到,边角立刻卷起,纸面浮出几行乱字,又很快烂掉。
“死名还没完全化。”
她声音发紧。
“我们还有机会夺回来。”
队伍继续往前。
第二只纸人走在前面,没多久也烧了。
这次门缝里的声音喊的是“贺”。
贺青眼皮都没动,只是握刀的指节白了些。
第三只纸人更惨,刚过一座破井,井里就传出一声:
“宋梨。”
轰。
纸人自燃。
宋梨脸色一白。
陆砚回头看她。
她咬着牙:“我没应。”
陆砚点头:“好。”
赵铁忍不住低声道:“这破路怎么什么都知道?”
柳禾说:“不是知道,是从我们身上的因果里扒。”
她看向陆砚。
“越在乎谁,越容易被它扒出来。”
赵铁看了眼贺青,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应答。
“哎。”
所有人同时僵住。
陆砚猛地回头。
是随队的短灯。
也就是韩七。
他站在队伍最后,脸色茫然,像刚从梦里醒来。
老钱,也就是灰绳,急得一把抓住他。
“你应什么!”
短灯张了张嘴。
“我……我听见我媳妇喊我。”
柳禾脸色一变:“她喊你什么?”
短灯还没回答。
街边一家药铺的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女人的哭声。
“韩七,回家了。”
短灯眼里的光一下散了。
他的脸开始变白。
不是脸色白。
是整张脸像被刷了一层浆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点点变淡。
灰绳吓得松手。
“韩七!”
“别喊!”
柳禾厉声喝止,可已经晚了。
真名第二次落地。
短灯的脸彻底空了。
一张平平整整的白脸转向众人。
没有眼睛,却让人觉得它在看。
赵铁鬼臂立刻抬起。
贺青刀也出鞘半寸。
陆砚比他们更快。
黑棺钉滑入掌心,他一步跨过去,钉子没有钉短灯的身体,而是狠狠扎向他脚下影子。
咚!
黑棺钉入地。
短灯的影子被钉住,像一张乱动的黑皮,猛地贴回地面。
那张空白脸停住了。
身体还站着,却没再往药铺走。
柳禾立刻冲过去,把一张封魂符贴在他胸口。
“只能暂时保住。”
她声音发沉。
“他的真名已经被路咬了一口,脸没了,魂也空了一半。”
灰绳红着眼:“还有救吗?”
陆砚盯着药铺那条门缝。
门后有东西在笑。
很轻,很细。
像吃到一半被人夺了饭。
“有。”
陆砚拔起黑棺钉,重新钉在短灯影子的另一端。
“只要抓到名虫,夺回它吞掉的名字。路从哪咬的,就从哪补。”
灰绳背起短灯,手都在抖。
“我带他回去?”
柳禾摇头:“回头路未必还在。现在分开更危险。”
陆砚看向所有人。
“从现在起,谁听见本名,都当自己死了。”
赵铁沉声道:“明白。”
宋梨脸色白得厉害,还是点了头。
贺青没说话,只把刀完全抽了出来。
阴路两侧的铺子,一扇接一扇开出细缝。
门后挤着无数没有脸的影子。
它们不敢出来。
可它们都在听。
都在等。
等谁露出一个真正的名字。
陆砚看着前方那条由碎名字拖出的黑色黏液,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次的阴路,和古道遗迹不一样。
古道遗迹要人的命。
这里要的,是人的身份。
你是谁。
你叫什么。
你从哪里来。
你心里最怕谁喊你。
这些东西,都会变成路上的口子。
陆砚低头看了眼胸前木牌。
无心。
他无声笑了笑。
行。
那就看看。
这条路能不能把一个本就无心的人,也扒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