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出门，天色就已经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全是潮乎乎的水汽，一看就是要下雨的样子。
于鑫刚钻进车里就开始嘟囔：“什么破天气。昨天强子一听说今天要去宁海港，死活非要跟着来。上次在鲁省折腾那一回，他到现在还没过够瘾呢。”
杨蕾坐在后排，听得有些好奇：“鲁省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韩学涛一边发动车，一边随口说道：“那时候你还没来。我们在鲁省跟泰天一起参加招标，最后赢得比较悬。”
“何止是悬。”于鑫马上接过话，“那叫差点翻车。我跟强子当时直接让人赶出了会场，俩人蹲在路边抽烟，那叫一个憋屈。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那种气。”
杨蕾忍不住问：“都被赶出会场了，你们还能翻盘？”
于鑫嘿嘿一笑：“那算什么，前后连二十分钟都没有。关键时候还是涛哥狠，他人压根没去鲁省，就打了一个电话，招标直接黄了。我跟强子当时就一个感觉——服，真服。”
说到这里，于鑫明显来了精神：“不过这还只是开胃菜，后面抢标那才叫精彩。怎么说呢？我现在看到环保两个字都觉得亲切。我现在走在路上，看到谁随手扔个塑料袋，我心里都不得劲，总觉得应该捡起来扔垃圾桶。那感觉，就跟看见地上掉了一百块钱，根本忍住不捡一样。”
杨蕾听得更糊涂了：“这跟塑料袋有什么关系？”
韩学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都是些投机取巧、钻空子的事，说起来比较复杂，不说了。”
他心里却忍不住想，这妞好奇心实在太重了。回头得给她推荐一部电影，《好奇害死猫》。可惜现在这片子还没上映。
车子开到宁海港，远远就看见孙婷婷已经到了，正站在办公楼前跟万总他们说话。看到韩学涛的车过来，她立刻迎了上来。
“都准备好了？”孙婷婷往后面看了一眼，“小巴呢？”
韩学涛指了指后面：“后面那辆车，设备和人都在里面。”
话音刚落，小巴他们的大车也到了。车门一开，小巴第一个跳下来，招呼着几个人开始往下搬设备。
小巴、于鑫、韩学涛，本来就是大学联谊寝室的老熟人，孙婷婷看到这几个人一起过来，心里顿时踏实不少，抬头又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我怎么觉得一会儿肯定要下雨？会不会影响你们干活？”
杨蕾说道：“我早上特意看过天气预报，说一会儿有雷阵雨。我刚才也问过工程师，雨不大问题不大，要是下得太大，就只能先停。”
韩学涛听完笑了笑：“天气预报说下雨，不代表一定下。说不定一会儿云散了，直接出太阳。”
孙婷婷和杨蕾同时看了他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跟天气预报抬杠？
这时候，万总带着港区几个人也走了过来，跟韩学涛握了握手：“韩总，今天你们能不能把检测全部做完？”
韩学涛说道：“顺利的话，一天应该够了。如果天气不好，或者水文条件不允许，那就不好说，可能得两三天。”
万总脸上的笑意稍微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检查仔细一点没坏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我们港口一天几百艘船进进出出，真要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
韩学涛点点头：“万总放心，我知道你这边时间紧，我们会尽量快一点，不会无缘无故拖着。”
他明白万总其实心里肯定窝火。
这批设备本来就已经出过一次问题，现在时间又卡得紧，偏偏孙婷婷还坚持要重新检测一遍。纯粹没事找事！
可这事又不是他想拒绝就能拒绝，孙婷婷代表上级主管部门都发话了，港口这边也只能配合，心里再不舒服，也得把这口气先忍下来。
正说着，潘总带着泰天的人也过来了。
潘总一脸笑容，伸手跟韩学涛握了握：“我们这边已经全部搞定了，现在就剩你们兵海所最后把一道关。你们才是今天的主角，我们这些人就先退场，让年轻人压轴。”
韩学涛笑道：“潘总太客气了。有你们泰天在前面把活都干完，我们估计也就是过来走个流程。”
潘总哈哈一笑：“那可不敢这么说。早就听说宁海出了个小韩总，年轻有为，青出于蓝胜于蓝。今天正好，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跟着长长见识，看看现在年轻人的技术到底到了什么水平。”
话说得客客气气，可那个语气，怎么看都不像真心夸人，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刺。
于鑫当场就不乐意了，笑眯眯地说：“潘总您太谦虚了。我们年轻人干活确实没那么多讲究，脑子一热就往前冲，容易犯错误。真要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还得请潘总您们这些老家伙，哦不对，老前辈多担待。”
这话一落，万总和身后几个工程师的表情顿时都有些不自然。
潘总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杨蕾笑眯眯地打圆场：“该向潘总学习的是我们。潘总在这个行业做了这么多年，经验肯定比我们丰富，我们年轻人就算再努力，至少也得先学上两三年，才能真正追得上。”
潘总脸色缓和了一点，可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这话怎么听着还是不对劲。
学两三年就能追上？
那两三年以后呢？
韩学涛懒得再听他们绕这些话，直接开口：“行了，先干活吧。早点做完，也省得耽误港区正常工作。”
说完，他招呼小巴带着设备，跟港区经理一起去测量船那边准备，自己则转头问孙婷婷：“对了，怎么没看到那几个老外？”
“你说安德烈他们？”孙婷婷说道，“设备安装完以后，他们就没什么事了。港区安排车拉着他们去宁海几个景点转转，现在应该还在外面。港区这边只留了一个维护人员。”
韩学涛点点头：“行，那咱们开始。”
杨蕾没有上船，她和孙婷婷一起留在岸上，随时负责协调港区这边的事情。
于鑫对这些技术活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跟着上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老老实实留在岸上，给孙婷婷跑跑腿、传传话。
很快，测量船离开码头，缓缓驶向港区外航道。
韩学涛站在甲板上，海风迎面吹过来，把外套吹得鼓了起来。小巴则带着几个工程师待在船舱里，抓紧时间调试设备。
昨天韩学涛已经跟小巴以及几个工程师把预案反复推演了几遍，从设备布点到信号采集，再到后面的数据比对，每一步都提前安排好了。
测量船抵达第一个点位，小巴立即开始采集数据。
没过多久，船舱里传来他的声音：“涛哥，你进来一下，看看这个。”
韩学涛走进船舱。
小巴指着屏幕，脸色明显有些不对：“AIS信号接收异常。近岸两海里范围内，信号丢帧特别严重，尤其是小渔船和空载驳船，识别数据缺得厉害。”
韩学涛立刻凑到屏幕前。
数据还在不断跳动，可跳动得明显不正常。
按照这套设备的参数，覆盖范围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
第一测点就出问题，而且还是这种异常，实在出乎意料。
韩学涛沉吟了一下：“换下一个点位，再测。”
第二个点位，结果基本一样。
第三个点位，情况反而更严重。
小巴和几个工程师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懵。
一个工程师忍不住说道：“不应该啊。设备是全新的，安装完成以后也验收合格了，按理说信号覆盖不可能差成这样。”
小巴扭头看向韩学涛，忍不住嘀咕：“这可是进口设备啊，怎么用起来还不如咱们国产的？不会卢森堡那边捐过来的都是些淘汰货吧？”
韩学涛没接这个话，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先别下结论。”韩学涛沉声道，“继续测，把航道监测系统的数据也调出来。”
小巴操作了几下，航道监测系统的界面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水深数据正在实时滚动，韩学涛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忽然说道：“把系统输出的水深数据跟实际测量结果做个对比。让工程师拿测深仪，再人工测一遍。”
小巴点头：“明白。”
他带着两个人出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