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庄重。
省委组织部侯副部长刚刚宣读完任命文件。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些套话——维护大局稳定，锐意进取、敢抓敢管，确保政法队伍始终听党指挥、服务人民。一套话说下来，四平八稳。
孙红革坐在下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心里却压不住地雀跃。毕竟，这是他出任市政法委书记的任命。
等侯副部长说完，他按程序站起来表态：“感谢省委信任，感谢市委培养。我一定不辜负组织和领导的期望，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把宁海政法工作抓紧抓实，守好这一方平安，维护好社会大局稳定，为经济发展创造一个稳定的环境。”
话说得很漂亮，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李际全这次从政法系统出去，到外省主政一方，这一步迈出去，基本就是奔着更高的位置去了。而对孙红革来说，接任政法委书记，同时进入常委，同样是一次不小的跃升。
以前他虽然是副市长，可手里的分工并不重，主要就是配合李际全抓打私，其他领域想伸手也伸不了多远。说白了，副市长这个名头听着挺响，真正能调动的资源却有限。
现在不一样了。
政法委书记，公安、法院、检察院、司法，这些力量都在这个盘子里。宁海的“刀把子”，算是真正交到了他手里。
侯副部长宣读完文件，便准备起身告辞。孙红革赶紧站起来：“侯部长，这个时间了，留下吃个便饭吧。”
侯副部长笑着摆摆手，顺势握住他的手：“红革，咱们之间就别来这些客套了。你也知道，今年省里各级班子都要换届，我们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上周石书记、刘部长还专门把我们叫过去开会，换届风气监督这根弦必须绷紧，九个严禁，一条都不能碰。这个时候，我要是还跑你家里吃饭，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
孙红革连忙解释：“侯部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到家里让我爱人做几个家常菜，您也尝尝她手艺。”
“我知道，我知道。”侯副部长笑着拍了拍他的手，“你的心意我领了。饭这次就算了，等年底吧，到时候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喝两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孙红革自然不好再坚持。
他心里也明白，现在这个时候请客，确实不合适。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你不说，人家未必觉得你懂事；说了被拒绝，也就到此为止，彼此都舒服。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到了门口，孙红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侯部长，省领导对我们宁海接下来的公安政法工作，还有没有什么具体要求？”
侯副部长脚步没停，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来盛平这个案子过去以后，宁海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快把地方经济秩序稳下来。治安环境要跟上，别让一些恶性案件把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局面又砸了。”
他脚下一顿，拍着孙红革的肩膀说：“说到底就一句话，把握好‘有所作为’和‘有所不为’之间的分寸。”
孙红革连连点头，心里细细回味。
他一直把侯副部长送到楼下，看着对方上了奥迪车，又站在原地目送汽车驶远，这才转身往回走。
“孙书记。”
“孙书记好。”
刚上楼梯，就碰见几个人，已经对他改了称呼。
而走到二楼拐角时，碰上统战部张部长的秘书，他见孙红革，下意识来了句：“孙市长。”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赶紧改口：“孙书记。”
孙红革笑着点点头，秘书也赶紧陪着笑，侧身让开。
孙红革从他身边走过，心中不屑——统战部张华这次本来也想争这个位置，结果没争到，心里能痛快才怪。从他秘书那声脱口而出的“孙市长”，就能感受出来。
但那又如何？
这次宁海政坛算是一次大换血。郭书记调走，田市长接任书记。张华原本仗着自己是田市长的人，又觉得资历和条件都够，本来还想再往常委里挤一挤，可最后还是没能如愿。
而郭书记人虽然离开宁海，却没把手里的影响力一并带走。通过省里的关系，他最终还是把这个位置卡到了孙红革头上。
这样一来，郭书记虽然人不在宁海，常委会上却依旧有几张票能够影响。真要遇到关键事情，他说话的分量仍然在。
说到底，这也是郭书记背后那一派在提前落子。
他们是想把宁海经营成自己的基本盘。
孙红革回到办公室时，秘书蔡文化已经等在门口。
“孙书记，刚才田书记来电话，说明天下午开常委会。您刚才在下面送侯部长，他让我转告您，明天下午常委会之前，他想先跟您单独碰一下。”
孙红革点点头：“知道了。”
蔡文化又说道：“还有件事。后勤服务科刚才来电话，问您的办公室要不要重新调整一下。办公家具、沙发什么的，要不要一起换？”
孙红革摆摆手：“不用，什么都别动，就这样挺好。”
蔡文化愣了一下：“您不换？”
“不换。”
孙红革说完，心里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可不想去坐李际全原来那间办公室。
以前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现在好不容易自己坐上来了，再去坐人家留下的位置，总觉得少了点意思。
蔡文化点点头：“好，那我待会儿跟后勤服务科说一声。”
他刚准备走，孙红革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蔡文化停下来。
“进来，把门关上。”
蔡文化走进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孙红革看着他问：“侯副部长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蔡文化没说话，等着下文。
“他说，要处理好‘有所作为’和‘有所不为’之间的关系。”孙红革靠在椅背上，“这句话，你怎么理解？”
蔡文化想了想，说：“孙书记，我觉得……跟前段时间来盛平那个案子有关系。”
“怎么说？”
“那个案子闹得太大了，全国都在看。对省里来说，丑大于功！”蔡文化斟酌了一下，“所以我觉得，现在上面不太希望宁海再折腾出太大的动静来。”
孙红革看着他：“那‘有所作为’呢？”
蔡文化说：“有所不为是别出大乱子，那有所作为，自然还是得拿点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政绩。”
蔡文化说得很直接，但马上又补了一句：“当然，最好是那种领导愿意看的政绩。”
孙红革笑了起来：“继续。”
蔡文化这才说道：“所以我理解，省里的意思应该是，宁海不能什么都不干。该破的案子要破，该抓的人要抓，真出了大案，也不能因为怕影响不好就不管。可这个案子本身，最好别再闹成来胜平那种全国轰动的局面。”
孙红革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这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说白了，上面的要求就是两个字：稳。
但这个“稳”也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干。
最好能破几个大案，让上面看见宁海政法工作确实有成绩；可这个大案又不能太恶劣，更不能搞成来胜平那种全国关注的丑闻。
所以最理想的情况就是，有功劳，但别闹出大动静；有成绩，但别把整个宁海推到风口浪尖。
孙红革想到这里，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案子这种东西，可不是领导想要就能有的。
总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气喊一声：“宁海最近来个大案！”，然后大案自己就送上门来。
说到底，坐到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也只能守株待兔。
有，就抓住。
没有，就把该守的地方守好。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