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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开封正月无事!

    消息是正月初八到的开封。

    送信的是周王府在京城养的一个闲人,姓吴,原先在通政司做过书办,隆庆初年被裁了,靠着替各地藩王打探朝中风向混饭吃。

    此人跑了三天三夜,到开封城门口时马都跑瘸了。

    周在铤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后园子里练字。

    十八岁的新周王,承袭爵位才半年,老王爷留下的规矩他还在一条条捡。

    每日辰时练字、午时读书、未时见长史——

    这是老王爷定的,他不敢改。

    长史杜谦把信送进来时脸色不对。

    周在铤搁下笔,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代王朱充耀,正月初五夜,自焚于王府。

    他的手抖了一下。

    纸角被墨渍洇湿了一小块。

    “殿下。”

    杜谦站在案旁,声音压得极低,“这信……可靠么?”

    周在铤没答话。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视线在“代王殁于火中”六个字上停了很久。

    代王。

    大同。

    朱充耀。

    周在铤把信折起来,指尖在桌沿上摩挲了片刻。

    “去年海瑞经过开封,祭拜家父”他忽然开口,“是几月?”

    杜谦想了想:“去年九月。”

    “他在府上待了几天?”

    “三天。殿下当时开了宗卷让他查阅,又主动清退了南郊那三百顷——”

    “我记得。”周在铤打断他。

    九月的事,历在目。

    海瑞来的那天,周在铤站在王府大门口亲自迎接。

    一个藩王,站在大门口等一个路过的钦差,这在大明朝是没有过的事。

    长史杜谦当时劝他不要这么做,说折了王府的体面。

    周在铤没听。

    他记得海瑞进门时的表情——

    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那眼里有审视,有意外,但没有敌意。

    海瑞在周王府简单翻了账。

    田册、铺契佃户名录,周在铤全部摊开来让他看。

    不藏,不挡,不拖。

    老王爷在世时就说过,周王府的账经得起查。

    不是因为干净——

    哪家藩王的账能干净?

    而是老王爷提前三年就在清理。

    裁庄田、退铺面、放佃户。

    海瑞来之前,该退的都退了。

    这是老王爷临终前给儿子留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那三百顷南郊田,是周在铤主动开口退的。

    海瑞没提,他先提了。

    当着海瑞的面,把地契递过去,说:“这些年王府多占的,该还给百姓。”

    海瑞接了地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了一句话——

    “周王殿下年少持重,天下藩王若皆如此,何至于此。”

    就这一句。

    没有多余的客套。

    但周在铤听出了意思:你过关了。

    后来海瑞还做了一件事。

    老王爷的灵位前,海瑞亲自上了三炷香。

    一个钦差,给一个已故藩王上香。

    这举动传出去,满开封城都在议论。

    大量的百姓自发的前来给老周王上香!

    这就是投名状。

    不是银子,不是田地,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

    是态度。

    是一个十八岁的藩王对着朝廷的刀,主动把脖子亮出来,说——你看,我没有铠甲,不用砍。

    现在代王死了。

    大同的火烧过来,映得天下藩王人脸上发烫。

    但周在铤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是稳的。

    “殿下,”

    杜谦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宗人府那边……只怕会有串联。”

    周在铤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杜谦斟酌了一下措辞:“代王一死,各地藩王必然惊惧。宗人府若牵头上疏,只怕要拉上所有宗藩联名。届时——”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杜谦顿住了。

    周在铤站起来,走到窗边。

    正月的开封冷得透骨,窗纸上结了一层薄冰。

    “杜长史,你觉得我该联名么?”

    杜谦没敢接。

    “代王占了大同多少田?”

    周在铤背对着他说话,语气很平,“逼死过多少佃户?去年谭总兵报上去的案子里,光是代王府的家奴仗势欺人打死人的就有不少。这种人,死了就死了。我替他喊冤?”

    杜谦低着头不说话。

    “我父王花了三年,把王府上下里外外理了一遍。为什么?就是怕有一天刀砍过来,我们接不住。”

    周在铤转过身,“现在刀砍的是代王,不是我。因为我父王早就替我把这一刀挡了。”

    杜谦沉默了很久,才说:“那若是宗人府来函——”

    “不回。”

    “殿下——”

    “不回。”周在铤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余地,“谁爱联名谁联名,周王府不掺和。海瑞去年来过我这里,查得清楚楚,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话,你也听见了。我拿什么去告他?告他太客气了?”

    杜谦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什么。

    周在铤重新坐回桌前,把那封信拿起来,凑到烛台边上。

    纸角舔到火焰,卷曲、焦黑,烧成一片薄灰。

    “再给我研墨。”

    杜谦愣了一下:“殿下要写字?”

    “给赵阁老写封信。”周在铤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没落。

    杜谦等了半晌,问:“写什么?”

    周在铤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就写……开封正月无事,臣周在铤恭请阁老安。”

    杜谦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无事。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报平安。

    别的藩王在闹,周王府安静一封问安帖子递上去——

    这本身就是表态。

    周在铤落笔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窗外有人急匆匆跑过院子,是府里的小厮。

    脚步声到了门外停住,隔着门板喘了两口气,才敢禀报:

    “殿下,宗人府来人了,在前厅候着——说是鲁王殿下有书信面呈。”

    周在铤的笔顿在纸上,一滴墨洇开来,洇成一团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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