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总督府。
酒坛子磕在桌角上,瓷釉崩了一块,酒液顺着裂缝往外淌,淌了半张桌面。
申时行没管。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封信,纸已经被他攥出了褶子。
赵宁的字他认得,一撇一捺都是那个人的脾气——稳,沉,每一笔都像算好了力道。
信不长,统共三行。
第一行说泉州港的关税不能再跌了,海商的心要稳住。
第二行说抓的那些人该放的放,该审的审,依律处置,不搞株连。
第三行说了句“汝默辛苦”。
就这么三行。
申时行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半天,像是在等一句解释,一句“为什么”。
没有。
赵宁不跟他解释。
从来不解释。
申时行抬手把酒坛子扶正,坛子里还剩小半坛,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入喉,辣得他咳了两声。
他不怎么喝酒的。
在翰林院那几年,应酬的时候端个杯子抿两口,脸就红到脖子根。
同僚们拿这事笑话他,说申汝默是天生的诤臣料子,连酒都灌不进去。
今天灌进去了。
灌了大半坛。
脑子里嗡嗡的,可偏偏那封信上的字一个比一个清楚,甩都甩不掉。
“放人。”
申时行把碗搁在桌上,碗底撞出一声闷响。
放人。
他在市舶司蹲了三个多月,从账册里一笔一笔地扒,从船引上一条一条地查。
那些走私的、贪墨的、勾结海商的,一个个揪出来,证据摞了半人高。
泉州港十三家大商号,七家有问题。
七家。
最大的那一家,林家,账上挂着市舶司三个官员的名字,每年光孝敬银子就是六万两。
市舶司的关防印信被人拿去盖在私货的船引上,过关的时候验都不用验,大摇大摆出港。
这些人他一个一个审,一个一个拿口供,铁证如山。
然后赵宁一封信过来。
——放人。
申时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咳。
他盯着桌上那封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赵云甫,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泉州做的事,赵宁不可能不知道。
市舶司的账册是殷正茂留下的,查账的权力是内阁赋予的,抓人的命令是他申时行以市舶司临时总督的名义下的。
每一步都在规矩里。
每一步都踩在线上。
现在赵宁告诉他,别查了,放人。
为什么?
因为关税跌了?
因为海商跑了?
因为朝堂上有人弹劾他?
申时行闭上眼,酒劲上来了,胃里翻涌得厉害。
他想起去年冬天,赵宁在京城书房里跟他说的那番话。
让他稳住,稳住局面,稳住税收。
可他难道没有稳吗?
如果不把这些蛀虫抓出来,如何稳?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他带着这句话来了泉州,把自己埋进那堆发霉的账册里,跟那些油滑的商人和贪婪的官吏斗了几个月。
他得罪了泉州本地的士绅,得罪了福建布政司的官员,得罪了市舶司里殷正茂的旧部,甚至得罪了南京兵部的人——因为走私的船里有几条挂着南京兵部的旗号。
他把这些人全得罪完了。
然后赵宁告诉他,放人。
申时行睁开眼,把碗里剩的酒一口闷了。
碗空了,坛子也空了。
他站起来,脚下晃了一晃,扶住桌角站稳了。
窗外是泉州港的方向,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码头上几点灯火,零零散散的,像快灭了的炭。
三个月前他刚到的时候,那片港口灯火通明,大小船只挤满了码头,装货卸货通宵达旦。
现在冷清了。
他把它弄冷清的。
赵宁说的没错,关税确实跌了。
海商们怕了,船停在港里不敢动,有几家干脆把货搬回了仓库。
这笔账,是他申时行的。
可那些贪墨走私的账呢?
那些拿朝廷的关防去盖私货船引的账呢?
那些勾结海盗、草菅人命的账呢?
这些账不算了?
申时行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空坛子,坛子骨碌碌滚到墙根,碎了。
屋外候着的随从听见响动,隔着门喊了一声:“大人?”
“滚。”
脚步声远了。
申时行走到窗前,两手撑在窗台上,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腥气,吹得他后背一凉。
酒意翻上来,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想起一个人。
海瑞。
嘉靖年间,海瑞抬棺上疏,骂皇帝骂得天翻地覆。
那时候满朝文武都觉得海瑞疯了,可海瑞自己清楚得很——他不是疯了,他是觉得这事不做不行。
申时行觉得自己跟海瑞不一样。
海瑞是跟皇帝较劲,他是跟赵宁较劲。
皇帝再昏庸,那也是皇帝,海瑞骂完了,大不了一死。
赵宁不是皇帝。
赵宁是把他申时行从文武百官里挑出来、一手送到市舶司的人。
没有赵宁,他现在还在京城碌碌无为。
知遇之恩。
他欠赵宁的。
可这笔恩情,能拿来抵那些账册上的血吗?
林家走私的船队里,有一条船去年在外海翻了,船上四十多个水手,全葬在海底。
事后查出来,那条船超载了三倍,船底的木板早就朽了,林家为了省钱没换。
四十多条人命。
这事也放了?
申时行额头抵在窗框上,木头硌得生疼。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赵宁不是不知道这些事的分量。赵宁比谁都清楚。
可赵宁选了另一头。
银子。
朝廷需要银子。
西南要打仗,朝鲜要打仗,九边要养兵,哪一样不要钱?
市舶司去年四百多万两,今年的目标是五百万两。
这个数字比泉州港里那些人的命重要。
在赵宁的秤上,这边重,那边轻。
申时行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越翻越冷。
他从前觉得赵宁跟别人不一样。
严嵩也好,徐阶也好,高拱也好,那些人做首辅,心里装的是自己的权位。
赵宁不是。
赵宁心里装的是天下。
一条鞭法、市舶司、九边整顿、打穿漠北——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天下?
可今天这封信让他看见了另一面。
为了天下,可以不要公道。
为了大局,可以让脏东西继续脏下去。
申时行慢慢直起身,从窗台上撑开两手,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封信拿起来,凑到灯前。
烛火映着那三行字,他盯了很久。
“汝默辛苦。”
他盯着这四个字,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辛苦。
赵云甫,你知道什么叫辛苦。
他把信折好,没烧,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从桌上摸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开,拿起笔。
蘸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申时行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几息,把纸揉了扔掉,又铺了一张。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停住了。
写给谁?
写给赵宁?写什么?质问他为什么要放人?还是乖乖领命说“臣遵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成一滴,欲落未落。
屋外的风大了,把窗户吹得哐哐响,烛火猛晃了两下,差点灭了。
申时行放下笔。
他没写。
他把那张空白的纸也揉了,扔在地上,跟那些碎瓷片、酒渍混在一起。
桌上只剩一盏快要燃尽的蜡烛,和赵宁那封被他塞进袖子里的信。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眼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