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赵宁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砸得那封信纸的边角跟着颤了一下。
张居正转过身来,灯火正好打在他侧脸上,他没说话,等着。
赵宁撑着桌沿站起来,两只手的指节抵在桌面上,骨节泛白。
“叔大,你说放弃沿海,我知道你是从全局在算。”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采取一切必要手段”那几个字上,声音压得很低,“但你算漏了一笔账。”
张居正没动。
“泉州、漳州、福州、潮州,这几个府加在一起,多少人口?”
赵宁没等他答,自己接上了,“光泉州一府,在册的就有四十万。沿海的渔民、船工、货栈伙计、码头上扛活的苦力,靠海吃饭的何止百万?你让他们往内陆撤,撤到哪里去?”
他绕过桌角,走了两步,靠近张居正。
“福建的地你又不是不知道,八山一水一分田,内陆的州县自己都吃不饱,你往里头塞几十万沿海的灾民,粮从哪来?住哪?喝什么?你让殷正茂花了三年才理顺的市舶司、花了两年才铺开的一条鞭法,一夜之间全打回原形?”
张居正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宁的声音没有拔高,反而越说越沉。
“我们坐在这个位子上,手里攥着的是天下人的命。弗朗机人的炮还没响,我们自己先把老百姓的命扔了,那跟弗朗机人有什么区别?”
他停了一步的距离,盯着张居正的眼睛。
“将来史书上写一笔——万历三年,内阁首辅赵宁弃东南百万生民于不顾。叔大,你觉得该不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张居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厅里的灯火烧到了灯芯的末段,噼啪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晃了晃。
张居正走回桌边,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云甫兄,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来,赵宁的眉头就拧了一下。
“但是现实摆在这里。”
张居正伸出手,扳着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戚继光在朝鲜,回不来。李成梁要拖住倭寇,动不了。胡宗宪在蓟州守九边,路程更远,时间上,也完全来不及。泉州驻军被抽空了大半,剩下那点人,守城都勉强,拿什么去跟弗朗机人的火铳兵对峙?”
“你从哪里调兵?调谁的兵?多久能到?”
赵宁没接话。
张居正继续往下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南直隶的驻军要守南京,动不了。浙江的兵跟着戚继光走了一半,剩下的分散在各卫所,集结起来最快也要二十天。广东那边倒是有兵,但从广州到泉州,走陆路翻山越岭,没有一个月根本到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赵宁脸上。
“云甫,不是我不想保沿海,是现在手里没牌。你我都清楚,打仗打的是兵、是粮、是时间。这三样,我们哪样都缺。”
赵宁的拇指蹭着桌面上那封信的边角,纸张被他磨得起了毛。
“还有一笔账,你不能不算。”
张居正的声音压下去半分,“一条鞭法正在全国范围内铺开,银子还没大范围收上来,户部的底子你心里有数。这一仗要是打起来,军饷、粮草、军械、民夫,哪一样不要钱?咱们的家底经不起折腾。”
他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了一次。
“万一——我说万一——打输了呢?”
这几个字像冷水浇下来。
“弗朗机人赢了一仗,消息传出去,东南沿海的商人会怎么想?各地推行一条鞭法的府县会怎么想?那些本来就在观望的士绅豪族会怎么想?经济崩盘、民心溃散、改革倒退——云甫,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廊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穿堂风灌进来,桌上那封信纸的边角被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赵宁站在那里,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两个空信筒旁边散落的火漆碎片上。
红色的漆片碎成了好几瓣,在灯光底下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
张居正说得对。
每一条都对。
兵不够,钱不够,时间不够。
三样全缺,拿什么打?
但放弃沿海——那也不行。
赵宁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弗朗机人三条船堵在泉州外港,挂使旗不开炮,说明他们在等。
等什么?等大明的反应。
他们在试探底线,看大明是硬还是软,是打还是谈。
如果大明直接撤了,那弗朗机人就知道——大明怕了,东南沿海可以随便拿捏。
今天是泉州,明天就是广州,后天他们能把整条海岸线当自家后院。
但如果大明硬顶上去,以泉州现在的兵力,大概率顶不住。
一旦开打就输,比不打还糟。
所以——
赵宁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五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拖。”
张居正的目光一凝。
“不打,也不撤。”
赵宁的声音沉下来,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不管戚继光什么时候能回来,至少拖出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之内,不能让弗朗机人开第一枪,也不能让我们的防线出任何纰漏。”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几息。
“怎么拖?”
赵宁走到桌案后面,拉开椅子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
灯火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的眉骨下面切出一道深重的阴影。
“弗朗机人挂使旗,说明他们要谈。那就谈。”
他抬起眼,“我亲自去东南,跟他们谈。”
张居正的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脸上那层常年不变的沉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绝不可以。”
赵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着眼看他。
张居正的呼吸急促了一拍,他绕过桌角,走到赵宁面前,几乎是俯身逼视着他。
“云甫,你是大明的首辅,你是陛下的亚父,你是——”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停了半拍才接上,“你是这个朝廷的核心。整个改革、整个新政、整个东南沿海的布局,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去泉州?你去跟弗朗机人面对面?”
“你但凡出了半点差池——不用死,哪怕只是被扣住、被困住、被拖住——朝廷怎么办?新政怎么办?陛下才十二岁,太后在后宫急得够呛,前朝这摊子谁来扛?”
张居正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收回去,攥成拳,搁在身侧。
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外袍的衣襟跟着一鼓一缩。
赵宁坐在椅子里,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缓慢地蹭着那层磨亮了的漆面。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着眼,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张居正因为急怒而绷紧的下颌线。
廊外的风灯被一阵猛风吹灭了一盏,正厅里的光暗了一截,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赵宁的拇指停在扶手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张居正不得不往前倾了半步才听清——
“叔大,那你告诉我,除了我,还有谁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