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道被截断的消息，写在一张薄纸上，被快马送进了平壤城。
小西行长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跪坐在平壤府衙的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盘没动几口的饭团。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墨迹都快被他的目光烧穿了。
送信的足轻跪在堂下，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是从顺安方向跑回来的，跑了整整半天，草鞋磨烂了一只，脚上全是血泡。
小西行长把纸放下，拿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粮车呢？”
“全……全烧了。”
足轻的声音在发抖，“护卫队五百六十人，活着逃回来的不到八十。”
堂上安静了一阵。
小西行长的手指在茶碗边缘摩挲。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家臣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开口。
“顺安城呢？”
“城在。”
足轻咽了口唾沫，“但城外追出去的兵……折了四百多。明军有伏兵，从西北方向包过来的，前后夹击，根本来不及——”
茶碗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足轻浑身一哆嗦，把脑袋贴得更低。
小西行长没有发怒。
他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侧的咬肌绷得很紧。
身后的家臣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殿下，是否需要——”
“出去。”
家臣愣了一下。
“都出去。”
堂上的人鱼贯退出去，脚步轻得跟踩着棉花一样。
拉门被轻轻合上，把小西行长一个人关在了空荡荡的正堂里。
他坐了很久。
从义州方向运来的粮草，是平壤守军这个冬天最大的指望。
朝鲜本地的粮食征不上来多少——百姓早就跑光了，田地荒了大半，村子里翻出来的存粮连塞牙缝都不够。
后方的补给线从沿海港口一直拉到平壤，中间隔着整个朝鲜半岛，每一段都有可能被朝鲜义军骚扰。
唯独从义州方向绕过来的这条粮道，是他跟宗义智商量了很久才打通的——借朝鲜北部的山路，避开义军活动频繁的中部地区，把釜山转运过来的粮草从东面送进平壤。
现在这条路被人掐断了。
小西行长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家伙的样子。
他没见过李成梁，但从各路探报和朝鲜降人嘴里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辽东铁骑的主人，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狡猾、耐心、下手稳准狠。
他本来以为李成梁会慢慢磨。
明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比他还长，而且李成梁刚刚控制住朝鲜国王，人手有限，按道理应该先扎稳营盘，跟他对峙个十天半月，等朝鲜那边把后勤理顺了再动手。
他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平壤城墙虽然不算厚，但他花了两个月加固工事，城里囤了够吃三个月的粮——
三个月。
现在这个数字得打折了。
小西行长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朝鲜舆图前面。
这图是他从朝鲜官衙里搜出来的，上面的地名都用汉字标着，他大部分能认。
他的手指落在平壤北面，沿着粮道的方向划过去，在顺安城的位置停了一下。
顺安没丢，但已经废了。
城外的守军被打残，粮道暴露在明军的骑兵面前，就算再组织运粮队，谁敢走？
他的手指继续往北划，划到了义州。
李成梁的主力就在那个方向。
这一刀切得太准了。
不是什么先锋骚扰、火力侦察，这是冲着要害来的。
对方清楚地知道粮道在哪里，清楚地知道顺安城的兵力多少，提前算好了伏击的位置和时机，打完就走，干净利落。
这是要逼着自己出城决战！
他的拳头捶在舆图上，把钉子震松了一颗，舆图的一角耷拉下来。
拉门被从外面拉开，一个穿着铠甲的武士走进来，单膝跪地：“殿下，远藤君的报告——开城方向没有发现明军异动。”
小西行长转过身：“宗义智那边呢？”
“还在等回信。”
“催。”
他的语气不重，但武士的肩膀紧了一下，“告诉宗义智，我需要他把南面的粮道再打通一条，走开城以东的山路，绕开明军的骑兵活动范围。半个月之内，第一批粮必须进城。”
武士领命退出去。
小西行长又在舆图前站了一阵。
他的目光在平壤和义州之间反复游走，像是在用眼睛丈量那段距离。
李成梁想逼他出城。
这个判断不需要多高深的军事素养。
粮道一断，守城就变成了坐吃山空。
三个月的存粮，省着吃能撑四个月，但士气撑不了那么久。
足轻们可以饿着肚子打仗，但不能饿着肚子等死。
如果出城野战，正好落进对方的套里。
辽东铁骑的野战能力，他从朝鲜战场上的几次交手里已经见识过了——那些骑兵的冲击力和机动性，不是他手下这些足轻能正面硬抗的。
所以李成梁的算盘很清楚：要么你出来，我在野外吃掉你；要么你不出来，我慢慢饿死你。
他不想承认这一招漂亮，但事实摆在面前。
他从舆图前走回桌案，跪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墨研得很浓，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洇开了一小团黑。
他写了一封信，写给加藤清正。
信很短。
大意是：平壤粮道被明军截断，短期内无法恢复。请加藤方面即刻调拨一批军粮，走南线转运，经开城中转送抵平壤。
如南线也被截断，则需重新评估整个北部战线的部署。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把“重新评估”四个字划掉，换成了“另作打算”。
措辞的变化很微妙。
“重新评估”是在商量，“另作打算”是在警告。
加藤清正跟他不对付，这不是秘密。
但粮食的事情不分派系，饿死了谁都占不着便宜。
他把信封好，叫人进来送出去。
堂上又只剩他一个人。
外面传来巡逻足轻换岗的脚步声，铁甲片子碰撞的声响从墙外经过，渐渐远了。
平壤城里的秋天比山谷里还要冷一些，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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