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
九边总督府的灯亮了一夜。
胡宗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薄得透光的信纸,是他安插在京师的暗桩送来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赵阁老九月初七离京,轻车简从,走官道南下,目的地泉州。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像是想从墨迹的浓淡里再榨出点别的东西来。
没有了。
就这两行。
书案上的茶凉透了,胡宗宪没碰。
他把信按在桌面上,手指压着那个“泉州”二字,指节泛白。
弗朗机人在泉州外海集结的消息,他比这封信更早知道。
东南沿海的暗桩网络是他当年在浙江总督任上一手搭建的,后来虽然离了东南,但这条线没断。
三天前,泉州那边就传回了消息:弗朗机人的盖伦船至少十五条,在月港外围游弋,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赵云甫偏偏这个时候去泉州。
这不是巧合。
胡宗宪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蓟州到泉州,三千里。
就算他现在点兵出发,骑兵日行百里,要走一个月。
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他不能调兵。
九边总督的兵权管的是北边防线,从辽东到甘肃,一字排开的边镇。
往南调兵,没有兵部行文、内阁批准,那叫擅自调兵,跟造反只差一道奏折。
赵云甫给他的权限很大,但没大到这个份上。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守着的亲兵说了句话。
亲兵跑步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俞大猷到了。
这位蓟州总兵穿着一身家常的旧棉袍,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头发还没束利索,散了几缕在额前。
但人精神得很,一双眼睛亮堂堂的,没有半点睡意。
跟胡宗宪共事这几年,半夜被叫起来的次数不算少,每次都没好事。
“都督,出什么事了?”
俞大猷进门就问,没客套。
胡宗宪把那张信递给他。
俞大猷接过去,凑到烛光下看了一遍。他看东西快,两行字扫一眼就完了,但看完之后没说话,又从头看了一遍。
“赵阁老去泉州。”
俞大猷把信放回桌上,声音很平,“弗朗机人也在泉州。”
“你说这两件事是不是一件事?”
俞大猷没接这个话,反问了一句:“泉州那边有多少兵?”
“申时行在福建拼凑,撑死五六千。”胡宗宪坐回椅子上,手掌搓了搓膝盖,“卫所兵,你比我清楚什么成色。”
俞大猷清楚。
他在东南打了半辈子倭寇,卫所兵是个什么德行,他比谁都门儿清。
能拉出来列阵的不到三成,剩下七成连刀都握不稳。
“弗朗机人多少条船?”
“暗桩报的是十五条,但那是三天前的数。现在多少,不好说。”
俞大猷沉默了一会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公文的书案,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瘦一个魁梧,都一动不动。
“我们去不了。”俞大猷先把这句话摆出来。
“我知道。”
“走海路也来不及,蓟州没有像样的水师,渤海到泉州绕一大圈,比骑马还慢。”
“我也知道。”
“那都督叫我来,是想——”
“我想听你说句实话。”
胡宗宪盯着他,“赵阁老这一去,能不能撑住?”
俞大猷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又厚又糙,关节处全是老茧,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的刀疤。
“要看他带了什么人,手里有什么牌。”
俞大猷抬起头,“赵阁老不是莽夫,他既然敢去,手里一定有东西。但弗朗机人的盖伦船……”
他顿了一下。
“那东西的火力,我在南海见识过。一条船三十门炮齐射,跟老天爷往海面上泼铁砂似的,百步之内寸板不留。咱们大明现有的水师——”
“说重点。”
“重点就是,如果弗朗机人超过二十条船,赵阁老拿什么挡都白搭。除非戚继光的水师能赶回来。”
胡宗宪闭了一下眼。
戚继光在朝鲜。
釜山港到泉州,一千二百里海路,顺风至少六天。
如果赵宁出了事,大明朝堂上谁能接住这个摊子?
张居正?陈以勤?他们能撑住日常政务,但赵宁手里那些还没推完的改革——一条鞭法、市舶司、新六部、银行体系——缺了赵宁,就是一盘散沙。
弗朗机人打的不是泉州,打的是大明的脊梁骨。
胡宗宪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就在两个人各怀心事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竹筒,火漆完好,封口处压着一枚他们都认识的私印。
那是赵宁的印。
胡宗宪腾地站起来。
俞大猷也站了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竹筒。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送信的人跑死了两匹马,人也快不行了,正在外面灌水!”
胡宗宪一把夺过竹筒,拧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烛光下,赵宁的字迹照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跟外面兵荒马乱的局势毫不搭调。
俞大猷凑过来,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撞在一起,同时看向那张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