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宛之就出了门。
晨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吹得她斗篷贴在背上,发带也松了一边。她没去理,手里拎着药囊,步子不急不缓,直往西市南头走。街面还没热闹起来,只有几个早起的挑夫蹲在巷口啃冷饼,见她路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没人说话,也没人拦她问事——如今这城里,谁不知道沈编修最近在鼓捣“牛浆防痘”的事儿?说好听点是医术革新,难听点就是拿人命试畜生病。连太医院都躲着她,老百姓更不敢沾边。
可她今天不是来找百姓的。
她要找的是孤儿院里那群没人管的孩子。
孤儿院在一条窄巷尽头,墙皮剥落,门板歪斜,檐下挂着一串褪色的布条,随风轻轻晃。门口坐着个瘸腿老汉,正用一把旧刀削竹片,听见脚步声抬了头。
“你来了。”他没问是谁,也没多话,只点了点头。
陈宛之回了一礼:“我来试试那法子。”
老秦放下刀,盯着她看了两息,才慢吞吞地说:“你说过,要自己负责。”
“我说过。”她答得干脆,“出事我担着,功劳归不到我头上,也不往你这儿推。”
老秦哼了一声,拄着拐站起来:“五个人,十岁以上,身子骨还算结实。再多我不给,你也别想打别的主意。”
“五个够了。”她从药囊里取出一张纸,“这是流程,划痕、涂浆、包扎、每日观察,我都写清楚了。他们要是发热、起疹、精神萎靡,我就停手,立刻施救。你要不信,现在就能拦我。”
老秦没接纸,只看着她:“你昨夜一夜没睡吧?眼底下乌青一片。”
“写了点东西。”她说,“想明白了的事,就得赶紧做。”
老秦沉默片刻,转身推开门:“进来吧。”
屋里空荡荡的,几张破床并排摆着,地上扫过一遍,铺了层干草。墙上有个黑印,像是灶灰画的符,保平安用的。陈宛之把药囊放在一张矮桌上,打开,一样样往外取:桑皮布、明矾粉、竹管、艾草灰、一小瓶棕褐色的液体——那是她前日从牛栏采来的痘浆,已经静置三天,取的是上层清液。
她又拿出五张小卡片,每张都标了编号:一号至五号。
“叫孩子过来。”她说。
不多时,五个孩子站在了屋中。年纪都在十到十二之间,瘦是瘦,但站得直,眼睛也亮。孤儿院的日子苦,可也练人。他们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听说“沈先生”要给他们治病,能防天花——那玩意儿去年夺走了两个同伴的命,他们记得。
陈宛之走到第一个孩子面前,是个男孩,脸上有疤,是冻疮留下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丑。”他小声答。
她摇头:“从今天起,你是‘一号’。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点头,从药囊取出一枚细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又用酒擦过,然后在他左臂内侧轻轻划了一道。不过半寸长,渗出一点血珠。她立刻用竹管蘸了少许痘浆,均匀涂抹上去,再用桑皮布盖住,绑牢。
“疼吗?”她问。
“不疼。”阿丑摇头。
她记下时间,翻到一号卡片,写下:“初种,无异常反应”。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辫子打了结,怯生生的。她照例报编号,划痕,涂浆,包扎,记录。第三个、第四个……动作越来越熟,手指却始终绷着劲儿,不敢松。
轮到最后一个时,那孩子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你会不会害我们?”他问。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秦坐在角落,没动。其他孩子也都看着她。
陈宛之放下工具,直起身,看着那孩子:“我会。”
众人一惊。
她继续说:“如果我错了,你们会发烧、起脓、甚至送命。我不是神医,我没治过这种病,这是我第一次试。但我查了牧童、看了病牛、想了七天,得出这个法子。它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我知道,天花每年杀几千人,而你们没有父母,没人给你们种人痘,没人管你们死活。所以我来了。”
她顿了顿:“你要怕,可以不种。我不逼你。”
那孩子咬着嘴唇,最后低声说:“那……我也想活。”
她点头,给他种上。
五人都种完了,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陈宛之收拾工具,对老秦说:“我住得不远,每日辰时来,酉时走。他们若有异状,你派人去我居所敲门三下,我随叫随到。”
老秦看着她:“你真能守七天?”
“不止七天。”她说,“只要他们在,我就守着。”
第一天过去,无事。
第二天清晨,她准时到院。五个孩子都起了床,精神尚可。她一一查验创口,结了些痂,无化脓,体温也正常。她喂每人喝了一碗清淡米汤,又开了些健脾的小方子,让厨房熬了分服。
第三天下午,变故来了。
一号和三号开始发热,额头滚烫,食欲全无。其他孩子慌了,围着他们看。老秦拄拐进来,脸色沉下:“你看看,是不是出事了?”
她伸手摸两人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脉搏虽快,但有力,呼吸平稳。
“是反应。”她说,“在预料之中。”
“你哪知道这是不是毒发?”老秦声音压低,“万一他们死了,你担得起?”
她没看他,只从药囊取出记录卡,翻到草案附页,指着一条红线:“草案写明:发热不超过三日,体温低于四十一度,无全身红疹、无意识模糊,视为正常免疫反应。现在他们只是烧,没别的症候,不能停。”
“你拿纸条当命?”老秦冷笑。
“我拿事实当命。”她收起卡,“若明日仍烧,或出现危险征兆,我立刻停用,施解毒汤。但现在,不能慌。”
老秦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
那一夜,她没回家。
她在屋角铺了张草席,和衣躺下,怀里抱着药囊。半夜起身三次,给两个发热的孩子换冷布巾,喂水,测体温。天快亮时,一号孩子出了汗,烧退了些。她摸着他额头,确认不再滚烫,才靠在墙边闭了会眼。
第四天,两人体温回落。
第五天,五人皆能下地走动,创口开始结痂脱落,精神也好了许多。她让他们每人吃下半碗粥,又加了些咸菜刺激食欲。孩子们说笑起来,像忘了前三天的煎熬。
第六天,她取来一只小碗,用银针刺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又分别从五个孩子的创口边缘取微量渗液,混入碗中。这是她从记忆碎片里学来的简易凝浊法——若体内已生抗体,血液与病浆相遇会产生絮状沉淀。
不多时,碗底浮起几丝白絮。
她看着那点白痕,许久没动。
成了。
不是侥幸,不是巧合,是真有了抵御之力。
第七天午时,她召集五人,脱掉包扎,检查创口。疤痕浅淡,无感染,无溃烂。她又问饮食、睡眠、体力,皆回复如常。她翻开七日记录册,一页页看过去:体温曲线、饮食记录、症状变化、药物使用……全是她亲手所写,一笔一划,如战报,如家书。
她取出随身小镜,照了照自己。
脸上沾着灰,鬓发散乱,眼底血丝密布,唇色发白。可她看着镜中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也不是喜极而泣,就是嘴角往上一提,像累极的人终于看见家门口的灯。
她合上镜子,没再看第二眼。
傍晚,孩子们被送回日常起居的屋子。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成了第一批“防痘之人”,只知道这几天有人天天来看他们,喂他们喝汤,夜里还守着。他们跟她说谢谢,她点头,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头。
老秦拄拐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药囊。
“怎么样?”他问。
“五例全安。”她说,“无恶化,有抗体。”
老秦嗯了一声:“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她说,“整理记录,准备呈报。”
“有人会信吗?”
“现在不信。”她将剩余痘浆密封入瓷瓶,贴上标签:“永熙九年十月廿四,首试五例全安”。然后背起药囊,提起灯笼。
“可事实在这儿,跑不掉。”
她走出院子,夕阳正落在巷口,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墙头,那串褪色布条又晃了起来,啪啦啪啦响。
她没回头。
脚下的路还是土的,坑洼不平,但她走得稳。不像来时那样步步斟酌,而是像扛过了最重的担子,终于能喘口气,继续往前。
她想起昨夜翻记录册时,指尖划过那些墨字,忽然明白渔村老族长那句话的意思:“文章通天地,执笔者有灵。”
从前她以为是说写得好能感动上天。
现在她懂了——不是天给你灵,是你写了真东西,灵自然来。
她没碰玉简。
也不需要了。
道理立住了,笔就有了根。
她走过两条街,转入熟悉的小巷。居所就在前方,窗缝里透出一点光,是炉火未熄。她知道进去后要做的事:誊抄记录、绘制图表、写呈文草稿、备齐样本。明日,她要去见该见的人,把这份“民间实证”递上去。
但现在,她只想先喝一碗热汤。
她推开院门,跨过门槛,放下灯笼,伸手去解斗篷。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手停在领扣上。
脚步声在院外停下。
一个粗嗓门喊:“沈编修!沈编修在家吗?”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站在门外,满脸焦急。
“什么事?”她问。
“宫里来人了!”那人喘着气,“说皇后召您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