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这个月，敝寺便遇到了三拨假高僧。那些假高僧被识破之后，有的当场认罪，有的趁夜溜走了，还有被扭送去官府的。老衲因此对那些自称大唐高僧的人格外警惕，今日见这位长老前来借宿，便想用经文考他一考。”
僧官朝天蓬合掌一礼，“多有得罪，还望圣僧勿怪。”
“不怪你，不怪你。”天蓬挺起胸膛，摆了摆手，那模样神气的很。
夜里我们在禅房安歇，白日翻山越岭的疲惫一齐涌上来，众人很快便沉沉睡去。
我变回原形，缩在孙悟空怀里，正睡得香甜，忽然听见三藏压低声音唤道：“大圣。”
孙悟空蹭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三藏，何事？”
三藏盘膝坐在床沿上，面色凝重，将方才梦中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他刚入睡不久，便梦见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帝王站在床前，自称是这乌鸡国的国王。
三年前此地大旱，寸草不生，来了一个钟南山的全真道士，登坛祈雨，解了旱灾。国王感念其恩，与他结为兄弟，同寝同食。
谁料那全真心怀不轨，一日与国王在御花园中赏春，趁其不备，一把将他推入园中那口八宝琉璃井中，做了个落井伤生的冤死之鬼。
那全真摇身一变，化作国王的模样，占了江山社稷，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竟无一人察觉。
“这国王何不在阴司阎王处禀告？”孙悟空问。
三藏叹了口气，将那国王的话转述了一遍：“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
三藏双手合十，看着我们：“既然遇上这等事，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理。”
我靠在床头，听完这番话，与孙悟空对视了一眼，均知彼此心意。
我们决定一起到地府去，看看究竟是谁在徇私枉法。这案子可不止是捉个妖怪、把国王救活那么简单。各处都不敢管，一个妖怪，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我当然知道这个“全真”就是文殊菩萨的狮猁怪。但他干的这件事，除了替文殊出气之外，还有更深的一层，他是假扮成全真道士去害人的。
这就不光是打击报复了，是变相地抹黑了整个道教。日后人们说起乌鸡国这段往事，只会记得是一个全真道士害死了国王、篡了皇位。谁管那全真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件事原著里没人展开，但我猜老君大概也不甘心捏着鼻子认了。后来才派青牛下界，为难取经团队。
孙悟空抱着我就下了地府，“走，俺老孙倒要看看，是哪个阎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妖怪称兄道弟。”
到了地府，阴风惨惨，鬼火森森。牛头马面远远瞧见孙悟空的身影，吓得手里的钢叉差点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不多时，十殿阎罗齐齐迎了出来，个个面色惶恐，额头沁着冷汗。
孙悟空大剌剌往阎罗王的椅子上一坐，唬得那阎罗王战战兢兢地站在阶下，连头都不敢抬。
“大圣，大圣不知何事到此，小神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俺来问你。”孙悟空道，“那乌鸡国国王含冤之事，你可知晓？”
阎罗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圣明察，那乌鸡国国王的魂魄确实到过地府喊冤，只是此事并非小神徇私枉法。那国王生前曾把文殊菩萨捆了，送在御水河中浸了三日三夜。如来佛祖便将此怪令到此处，推他下井，浸他三年，以报三日水灾之恨。小神也是听令行事，实在不敢违拗啊。”
我说：“别人浸他三日，就要还他三年。这文殊菩萨的报复心还挺强。”
“话不能这么说。”阎罗王替文殊辩解了一句，“菩萨行事，自有深意……”
孙悟空冷笑道，“一日还一年，这利息也太高了。比凡间放印子钱的黑多了。”
阎罗王赔着笑，小心翼翼地辩解道：“星君有所不知。那国王浸的是文殊菩萨，菩萨乃是佛教的尊者。对菩萨不敬，罪加一等也是应该的。”
“哦？”我抱起胳膊，“那文殊菩萨当初下凡，是亮明了菩萨身份，还是变化了模样？”
阎罗王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菩萨下凡，自然是变化了模样，不曾亮明身份。那国王不知是菩萨，只当是个寻常僧人……”
“不知者不罪。他既不知道那是文殊菩萨，又哪来的‘对菩萨不敬’？”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阎罗王的眼睛，“你们这阎罗殿判案，从来不看前因后果的吗？”
阎罗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声道：“星君息怒，小神也是奉命行事……”
我说：“佛说众生平等，你说，这菩萨与国王到底平不平等呢？”
阎罗王讪讪道：“星君所言差矣。须知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三年其实也就是神仙的三日。菩萨只让他浸了三日，算不得重。”
“哦，还能这么算的？”我挑了挑眉，“那以我看，菩萨寿命长，能活成千上万岁，国王寿命短，只有短短几十年，这时间的价值相对他们个体来说，自然也大不相同。
“菩萨失去三年寿命也不痛不痒，国王失去三年寿命却伤筋动骨了，要想跟国王这三年等价，文殊菩萨应该泡上个几百年才能扯平。”
孙悟空笑道：“这话说得在理。菩萨受的罪是受罪，国王受的罪就不是受罪了？何况那国王都丢了性命，若不是俺们撞上这事，他连个申诉的门路都没有，只能在这地府里做个冤死鬼。若是没人替他伸冤，岂不是成了文殊菩萨为一己私怨，杀人灭口了？”
阎罗王没敢接话。旁边几个判官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里。
孙悟空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阶下瑟瑟发抖的阎罗王：“阎罗王，俺也不为难你。只是地府行事自有章程，你身为十殿阎罗之首，却徇私枉法，让一个冤死之鬼三年无处申冤。俺这就上表启奏玉帝，把你这一干事宜尽数上报，看你还敢不敢让好人无处申冤。”
阎罗王闻言，膝行几步抱住孙悟空的腿，哭天抢地地求饶：“大圣爷！大圣爷饶命啊！小神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身不由己！您这一状告到陛下面前，小神这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大圣爷开恩，大圣爷开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