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听后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贾科和通讯台之间。
“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对华夏发起突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个单词都咬得很重。
“白宫会器重你，文人政客会歌颂你，你会成为M国的英雄。”
贾科盯着他，没打断。
伊莱继续往下讲。
“但贾科，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如果你今天开火，作为军人，你是合格的。”
“可作为人类，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顿了一拍，补上最后一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人类还能继续存在。”
指挥中心里的空气几乎凝成了胶状物。
通风管道的低鸣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远处海浪拍在舰体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几十名参谋全都停了手上的活，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在等贾科开口。
贾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主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冻结在最后一帧，庐州城区的轮廓被那团暗灰色的阴影完整吞没，看不见任何建筑的棱角，也看不见任何人影。
贾科盯着那片几乎被吞噬的城市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有参谋开始不自觉地调整呼吸节奏，胸口宛如有千斤巨石压迫。
然后贾科忽然开口了。
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伊莱，你吃过华夏的美食吗？”
伊莱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了，突兀到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贾科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伊莱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接上话。
“当然吃过。”
他不知道贾科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华夏的火锅。铜锅涮羊肉，蘸芝麻酱，再配一碟糖蒜。”
伊莱说到这里，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在这个场合极不合时宜的怀念。
“我在京城当武官的那段时间，冬天最喜欢的就是下了班钻进胡同里的老馆子，要一口黄铜锅，炭火烧到通红，涮几盘鲜切羊肉。”
“吃一顿能暖一整晚。”
贾科笑了，笑容略显写意，却带着独属于人的光。
“巧了，我也是。”
贾科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转身走向通讯台。
他经过伊莱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但说了一句话。
“你小看我了。”
伊莱看着他的背影，这一刻莫名觉得贾科不像贾科。
此时的贾科走到通讯台前，站定。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整个指挥中心。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情报官。”
贾科的声音陡然恢复了指挥官该有的硬度和重量。
“立即启用ELF超低频信道，向华夏舰队发送一条消息。”
他停了一下。
“内容：UNITY OF PEOPLES。”
情报官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敲完了指令。
UNITY OF PEOPLES.
131事件的代号。
当初伊莱看到这句话后选择了后撤，避免了两支舰队在猜疑链中同归于尽，今天，贾科用同一句话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伊莱站在原地，看着通讯台上那行正在发送的字符，胸口似乎有着一团火焰在烧。
贾科从通讯台前转回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这场仗打完，咱们一起去华夏吃顿火锅。”
伊莱终于笑了。
“或许也能叫上对面的魏将军。”
贾科挑了挑眉。
“那得让他请客才行。”
两个人的笑意只维持了两秒。
贾科脸上所有的松弛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人的铁血冷硬。
他大步跨回指挥台中央，一把扯下红色广播手柄。
“全舰队听令！”
声音从他的胸腔里炸出来，震得头顶的灯管都在轻颤。
“ELF消息传送完毕后，所有垂直发射系统的标准防空导弹、战斧巡航导弹，全部发射！”
整个指挥中心在这一秒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广播手柄弹簧回弹的细微咔嗒声。
“目标！”
贾科的手指直直指向主屏幕上那团吞没了整座城市的暗灰色阴影。
“华夏皖省庐州上空的不明飞行物！”
武器管制官的手指悬在发射授权面板上方，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贾科。
那张年轻军官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写满了难以置信。
但同时，还有一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嗓音微微发颤。
“是，长官。”
命令通过舰内广播系统传遍了福特号的每一个舱室。
机库里正在检修战机的地勤停下了手中的扳手。
损管队的水兵放下了正在焊接的钢板。
命令继续往外扩散，通过舰队频道传向“霍华德”号、“邦克山”号、戴乐号、女王号……每一艘战舰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得知命令内容的人，无论正在做什么，全都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向福特号的方向，看向贾科所在的方向。
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那一秒的注目礼，无声，却沉重得像一座山。
贾科扫视全场，声音沉稳。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这道命令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延续。”
“如果有人拒绝执行，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会让你们离开，不会有任何军事制裁。”
他说完后，整个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移动半步。
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贾科点了点头，嘴角浮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
“那就为了人类，开火！”
“YeS, Sir！”
声音从福特号的舰桥震荡到甲板，穿过厚重的钢铁舱壁，顺着咸湿的海风，传向周围的每一艘战舰。
十七艘主力战舰、二十多艘护卫舰的垂直发射井盖同时弹开。
井盖翻起的速度极快，液压臂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在整支舰队上空汇成一阵密集的闷雷。
下一秒。
上百枚导弹拖着炽白的尾焰拔海而起。
密集的发射烟柱从海面上同时升腾，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排成一片倒着生长的钢铁丛林。
导弹群越过福特号的舰岛上空，越过两支舰队对峙了一整天的那片灰暗海面，径直朝着西北方向全速冲去。
目标：两千公里外，庐州上空那艘一公里级别的外星巨舰。
四十海里外。
云帆号航母舰桥。
绿色的信号灯跳了一下。
终端屏幕上缓缓浮出一行字符。
“UNITY OF PEOPL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