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色的光柱刺破厚重的积云，七十道光线在半空交织成一条粗壮无比的光柱，死死钉在巨舰底壳偏后方的那片扇形区域上。
贺凌川盯着战术副屏上跳动的热力数值，指节捏得发白。
地面上，残存的防空阵地也在同一秒重新开火，几十枚导弹拖着尾焰窜上天空，朝着那片庞然大物的阴影扎过去。
“打中了！”
有参谋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可这份喜悦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巨舰那团暗灰色的躯体微微一晃，外壳周围的曲率场像水面被风吹过一样轻轻荡了一下。
七十道聚焦光柱贴着曲率泡边缘斜斜地弹开，射向了天空深处，在高层大气里炸出一片刺眼的散射光斑。
底下那批导弹的命运更惨。
弹体刚一触碰到曲率场的外沿，直接被扭曲的空间力撕成了碎片，金属残骸雨点般往下砸。
指挥大厅里死寂了一瞬。
贺凌川死死盯着屏幕，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就是这一瞬间，所有人脑海里那串数字跳到了零。
数字消失的同一刻，黄振国、裴志远、贺凌川，还有整个大厅里几十号参谋，全都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灌进了脑子里。
是愤怒，而且来自于头顶。
那种愤怒浓烈得几乎带着实体的重量，压在每一个人的太阳穴上，让人下意识地想低头。
贺凌川咬着牙，先开了口。
“看来我们是把它彻底惹急了。”
黄振国没有接话，他的视线扫过战术大屏，最后落回到自己手边那摊冷掉的茶水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出奇地平静。
“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吧。”
裴志远站在旁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
“来之前谁没写过遗书，这会儿还有什么好说的。”
黄振国转过身，面朝整个指挥大厅，目光一个个掠过那些年轻的参谋面孔。
“是我们没做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本该还有大好年华，是我们没守住这片天，让你们跟着我们三个一起往土里埋。”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
几名参谋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自己早就写好了遗书，塞在军靴底下；
有人说能为国战死，这辈子也算没白穿这身军装。
贺凌川没再说话，他站直了身子，抬手敬了个礼。
裴志远跟着站直，同样抬手。
黄振国站在最中间，也缓缓抬起右手。
大厅里的几十个岗位，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朝着三位最高指挥官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此刻指挥室里安静得过于沉重，徒留每个人手臂抬起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庐州上空。
巨舰底部沿着整条边缘线，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上百个蓄能光点。
每一个光点的亮度都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周围的空气被瞬间电离，泛起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紫蓝色辉光。
这个规模，比此前摧毁聚变堆和十七架战机的那道光束，大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一头终于失去耐心的巨兽，正在积蓄一次足以把整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打击。
城市外围，疏散车队排成长龙，缓缓往郊外移动。
一辆灰色轿车的后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隔着车窗，看到了远处天空里那片越来越亮的紫蓝色光晕。
她转过头，小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胳膊。
“妈妈，我害怕。”
年轻的母亲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一些，声音努力压得平稳。
“别怕，国家会保护我们的。”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只是没让这份慌乱漏出来。
她闭上眼，下巴轻轻抵在女儿的头顶上。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就在巨舰上百个光点即将完成最后一轮蓄能的时候。
东面的天际线猛地变了。
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烟迹从海岸线方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前后纵深拉出几十公里，远远看去，像一张从东海一路织到内陆的巨型白网。
云帆号甲板上升起的导弹群，福特号导弹群，还有沿途其他舰艇的齐射，全部汇成了同一股钢铁洪流，朝着庐州上空砸了过来。
庐州城里，还没来得及走远的几个市民抬头看见了这让他们此生难忘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导弹群从天边压过来，遮天蔽日地扑向那艘堵住了整片天空的暗灰色巨舰。
巨舰被迫中断了蓄能。
上百个光点从进攻模式急速切换成拦截模式，一道道光束从底部扎出，精准地切割飞来的导弹群。
橘红色的火球在巨舰周围此起彼伏地炸开，金属碎片和没燃尽的推进剂在高空结成一片炽热的雨。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头顶那片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是导弹支援！看数量起码有上千枚！”
有参谋失声喊出来。
“它的蓄能被打断了！”
贺凌川盯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拦截光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数量够多，它就算技术再先进，也得保证自己的曲率泡！魏靖海真是及时雨啊！”
导弹的数量实在太庞大，巨舰的拦截光束虽然精准，却也被这种不计成本的饱和攻击拖进了消耗战。
此前那种一波撕碎十七架战机的时空波，再没有释放出来。
曲率泡在承受如此密集的动能冲击时，显然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去驱动那种高阶武器。
云层里的机甲编队抓住这个窗口，再次开火。
七十道激光和残余的舰载导弹交替覆盖，把巨舰逼得曲率泡表面的光学折射开始出现不规则的闪烁，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玻璃。
可这股势头没能撑太久。
最后一枚导弹在巨舰上方炸成橘红色碎片雨的时候，整片天空突然安静下来。
弹药打空了。
巨舰周围飘着大片扭曲变形的金属残骸，底部的拦截光点虽然明显稀疏了许多，但那艘庞然大物依旧完好无损地悬在原地，一点损伤都看不出来。
黄振国、裴志远、贺凌川三人同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金属桌角、头顶的灯管、远处的战术大屏，全都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那是时空波再次蓄积释放前的预兆。
贺凌川转头看了黄振国一眼，又看了裴志远一眼。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裴志远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这波真的落下来，自己是第一个走，还是黄振国先走。
他想着想着，居然笑了一下。
这种时候，笑有点不合时宜，可他控制不住。
人在真正走到头的那一刻，脑子里反而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家里那只还没人喂的老猫，比如孙子下个月的生日。
黄振国闭着眼，心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过。
这片天，我们到底还是没撑住。
眩晕感越来越重，压得人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意识深处把人硬生生拽出去。
然而，预想中的毁灭没有降临。
那股眩晕在攀升到顶点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中间切断了一样。
黄振国猛地睁开眼。
大厅里的灯光还是那样，金属桌角还是那样，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轮廓。
他愣在原地，整个人还没从那种失重般的空白里缓过神来。
耳边传来通讯官的声音，那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又一字一字咬得极其清楚。
“报告！”
通讯官猛地站起来，手指死死按在耳麦上，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什么。
“白帝一号、白帝二号，重新加入战场！”
“请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