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元年一月。
京都平定。
这台疯狂运转了数月的庞大战争机器,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整期。
大军接管了本州岛的各个要隘,各路将领正忙着瓜分战利品和清缴残敌。
而对于林默来说,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出云国的石见银山,通道已经彻底打开。
作为大明朝的钱袋子,林默必须亲自前往那座用无数人命填出来的宝库,核对矿脉堪舆图与第一批白银的熔铸账目。
出行前日。
京都御所,临时户部值房。
“哗啦。”
胡靖一脚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满脸的闲得发慌。
“老林!”
胡靖一巴掌拍在林默堆满账本的桌案上。
“这京都的矬子都杀完了,剩下的全运去挖矿了,闲得老子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凑过去,压低嗓音。
“明日去石见银山,咱们中途绕个道呗?”
林默头都没抬,手里的朱砂笔飞快地在账本上画着红圈。
“绕哪?”
“富士山啊!”
胡靖两眼放光,兴奋得直搓手。
“来都来了!不去看一眼那什么狗屁神山。“
“以后等咱们回了金陵,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踏上这破岛了!”
“去那儿撒泡尿,以后在酒桌上也有吹牛的资本不是?”
旁边。
沈煜正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子。
听到这话。
“啪”的一声,他将茶盏放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胡大人此言在理。”
“踏平敌国,登高望远,方显我大明天威。”
林默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这俩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既然统一了战线,他也懒得扫兴。
“行。”
林默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去把张武叫上,咱们四个一起走。”
半个时辰后。
大营校场。
张武正光着膀子,坐在磨刀石上,“霍霍”地打磨着那把崩了几个豁口的斩马刀。
“不去!”
张武头也不抬,直接一口回绝。
“看个鸟的山!”
“老子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操练两遍燕山卫的骑阵!”
胡靖早就料到这黑熊精是这副德行。
他眼珠子一转,凑到张武耳边,神神秘秘地嘀咕。
“老张,你这就不懂了吧。”
“那山可是倭国的圣山!”
胡靖故意拖长了尾音。
“据说,好几千死硬派的幕府武士和残兵,带着兵器全逃进那雪山里当缩头乌龟去了!”
“咱们就带几百亲卫过去,那帮孙子要是敢露头……”
“唰!”
张武手里的斩马刀猛地停住!
他霍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凶光。
“有残兵?”
张武一把抓起旁边的布条,胡乱擦了擦刀身上的水渍。
“直娘贼!早说啊!”
“走!现在就走!”
……
次日。
四人在一队精锐黑甲亲卫的护送下,骑马穿过本州岛腹地。
寒冬凛冽。
马蹄重重踏碎地上的残雪。
沿途根本没有任何异国风情的美感,入眼皆是战火留下的疮痍。
废弃的村庄死寂一片,倒塌的鸟居被烧得焦黑。
冻土里偶尔还能看见折断的武士刀和沾着黑血的残破阵笠。
大明军队的狂暴推进,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毁灭印记。
狂奔了半日。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巨大的锥形山体逐渐在云层中显露真容。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山体上。
山顶覆盖的万年积雪,泛着一种刺目的冷白色。
“吁——”
张武勒住马缰,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骑在马背上,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座传说中的神山。
突然。
“呸!”
张武满脸嫌弃地往旁边的雪地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狗屁神山!”
他撇着嘴,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光秃秃的一个大雪包,连个险要的关隘都设不下来。”
“就这?还没咱们辽东的长白山高!”
一句粗粝的军痞吐槽,瞬间把胡靖和沈煜酝酿了一路的风雅滤镜给砸了个粉碎。
“你个粗胚懂个屁!”
胡靖翻了个白眼,催马向前。
“走走走,上山!”
四人弃了马,带着亲卫顺着崎岖的山道往上爬。
越往上,风雪越大。
爬到半山腰一处避风的宽阔石台时,众人都停下来歇脚。
风卷着雪沫子在石台外疯狂呼啸。
胡靖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面饼,用力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站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来来来!”
胡靖来了兴致,用沾着饼屑的手指着远处的雪顶。
“好歹爬了一半了,这地方以后可是大明的疆土了!”
“咱得作诗一首!”
“以后回了金陵,跟秦淮河画舫上的姐儿吹牛说咱来过富士山,总不能连句应景的词儿都没有吧!”
沈煜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石台边缘,望着山下被积雪覆盖的废墟。
“啪”的一声。
紫竹折扇在掌心利落合拢。
沈煜微微仰起头,带着江南文人的傲气,不紧不慢地念出了一首改编的诗句。
【富士山头雪未消。】
【倭国烟尘到此销。】
【一朝踏碎东瀛土。】
【半卷红旗向日招。】
字正腔圆,带着胜利者独有的森冷与霸气。
林默坐在一块石头上,听得眼角直抽抽。
他在心里暗暗吐槽,这特娘的什么破打油诗。
不过仔细一品,放在这几十万大军刚灭了一国的情境下,倒也确实有股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劲。
胡靖听完,一脸的不服气。
“老沈,你这词儿酸不拉几的,杀气不够!”
胡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面饼揣回怀里,扯着嗓门,直接来了一首更接地气的喊麦。
【富士山高不算高!】
【老子脚下踩得牢!】
【大明铁骑从此过!】
【千年老妖也折腰!】
吼完。
胡靖还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
沈煜皱着眉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鄙视。
“你这叫诗?”
“简直是有辱斯文,狗屁不通。”
胡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回怼。
“你懂个篮子!这叫直抒胸臆!”
“当兵的就得这么痛快!”
林默在旁边听得直摇头。
这俩活宝一唱一和,把他脑子里那点现代人带来的古诗词库存全给堵回去了。
这时候他要是再念首什么诗,只会显得更掉价。
就在这三人互相打趣的时候。
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擦拭斩马刀的张武,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理会沈煜和胡靖的拌嘴。
提着那把沉重的斩马刀,一步步走到了石台的最边缘。
寒风猛烈地灌进他的甲片缝隙里,将他那身暗黑色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武就这么站着。
一动不动。
那双杀人无数、平时只看得到血腥的眼睛,此刻罕见地透着一种深邃的光。
他看着那座沉默屹立在天地间的庞大雪山。
喉结滚了滚。
清了清嗓子。
随后。
张武用一种不怎么熟练,却带着浓重粗粝气息,重重地吐出了一个字。
【山!】
就这一个字!
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石台的寒风中轰然炸响!
林默坐在石头上。
听到这个字的瞬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仿佛一道狂雷直接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林默的死鱼眼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张武的背影。
头皮发麻!
浑身的寒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不……不会吧!”
林默的心脏像破鼓一样疯狂狂跳,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石头。
“不可能!绝不可能是他!”
悬崖边。
张武没有停顿,那沙哑粗粝的嗓音继续迎着风雪念诵。
【快马加鞭未下鞍。】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这几句一出来!
原本还在斗嘴的胡靖和沈煜。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沈煜手里捏着的紫竹折扇,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伞骨差点被他当场捏断!
胡靖张大了嘴巴,刚要开口的荤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两人面面相觑。
眼神里的惊骇与恐惧根本藏不住!
这种横压一世、吞吐天地的不朽气魄,他们三个简直太熟悉了!
张武猛地拔高了嗓音,声音里透出一种卷动天下的无上霸气!
【山!】
【倒海翻江卷巨澜。】
【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最后半阙,张武几乎是吼出来的。
【山!】
【刺破青天锷未残。】
【天欲堕——
张武右手猛地握紧刀柄,目光如炬。
赖以拄其间!】
风。
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十六字令,三首。
一字不落!
这诗词砸在三个穿越者的耳朵里,简直比十几门红衣大炮同时开火还要震耳欲聋。
念完之后。
张武转过身。
他看着身后那三个目瞪口呆、活像见了鬼一样的同袍。
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粗犷地笑了一声。
“如何?”
石台上死寂一片。
只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发出的嘶鸣。
林默张着嘴巴。
喉咙里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颤抖着嘴唇,结巴了足足半晌,最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走调的字。
“您……”
“您……是他?”
胡靖和沈煜也是连呼吸都停了,死死盯着张武。
如果这头黑...额...将军真的是那位……
那他们这群人在大明朝搞的这些动作,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张武看着三人这副见了活阎王的惊恐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随手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雪沫子。
撇了撇嘴。
“那倒不是。”
“呼——”
听到这个否定的回答,林默、沈煜和胡靖三人同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林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想骂张武几句装神弄鬼。
张武却把斩马刀扛在肩上。
咧着嘴,语气随意地抛下了一枚足以掀翻时空的深水炸弹。
“不过......”
“我见过他!”
死寂!
极致的死寂!
这句话一出来,三个人的心脏再次骤停。
林默机械般地转过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沈煜。
沈煜那张脸已经白得像纸,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胡靖。
三个人,三个来自现代的灵魂。
在这一刻,谁都没有敢再往下接哪怕半个字。
张武的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信息量太恐怖了,恐怖到他们根本不敢深究。
风再次从山顶的积雪上吹落。
卷起漫天的冰晶。
没人说话。
片刻后。
四人转身下山。
林默、沈煜和胡靖走在前面,脚步匆忙,各怀心思。
张武拖着沉重的斩马刀,走在队伍的最后。
走出去十几步后。
张武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富士山那被狂风撕扯的雪白峰顶。
刀背在肩膀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在喉咙里呢喃地重复了一句。
“天欲堕……”
“赖以拄其间。”
随后。
张武转过身,踩着深雪,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前面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