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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三百两

    金陵城外。

    户部所属的沿江大仓。

    “轰隆隆——”

    沉重到极点的车轱辘声,伴随着战马不安的嘶鸣,彻底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一长串盖着厚重油布的运银车,在两百多名神机营火铳手的死死押送下,顺着青石板路,缓慢驶入高高的大仓正门。

    这是东洋银路专衙成立后。

    第一批从石见银山跨越汪洋、活着运抵金陵的过手银子。

    意义非凡。

    整个金陵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这会儿全跟饿狼一样,死死盯着这个院子。

    专衙主事,曹铭。

    这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紞最得意的门生。

    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曹铭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八字分开,稳稳地扎在大仓正中央的空地上。

    既有新官上任的威严,又藏着十二分的谨慎。

    “落!开箱!”

    几名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库丁立刻扑了上去。

    手里拎着沉重的铁锤,“哐当”几声爆响,粗暴地砸开了封在油布下的生铁挂锁。

    厚重的木箱盖被一把掀开。

    那一瞬间。

    白花花的银光,简直要刺瞎人眼!

    极品雪花银,一锭挨着一锭,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散发着让人丧失理智的致命诱惑。

    “开始核验!”

    曹铭转过身,视线扫过身后的三方人马。

    这流程,繁琐得令人发指。

    工部的勘验官拿着专用的铁凿子和木槌,凑到木箱前。

    挨个在银锭的底部敲打。

    这是在验成色,看看里头有没有裹着铅块。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仓里此起彼伏。

    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捧着厚厚的名册,一双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死死核对封条上的日期和签押,生怕漏看了一个墨点。

    而站在最外围的。

    是户部的几个老书办。

    他们脖子上挂着算盘,熟练地在账本上记录着过秤的斤两数字。

    每一块银锭,都要在三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反反复复过上三遍手!

    互相防备,互相盯着。

    曹铭站在台阶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开始打起了他那伪善的官腔。

    “诸位同僚,都把招子放亮些!”

    曹铭提高嗓音。

    “这可都是东征将士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

    “哪怕是少了一钱银子,本官直接叫锦衣卫!”

    足足耗了两个时辰。

    三方人马搞得手脚发麻,户部的老书办更是把算盘扒拉得快要散架。

    愣是没在这批银子上挑出半点毛病。

    重量无误,成色上乘。

    一切操作,简直比大明律例上写得还要合规合矩!

    “封库。”

    随着三方在主册上交叉签字画押。

    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合拢。

    曹铭看着铁门落锁。

    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上,终于悄无声息地松弛下来。

    在旁人看不见的眼底深处。

    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狂喜,犹如毒蛇吐信般,飞速划过。

    ……

    深夜。

    林默府邸,书房。

    林默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靠在太师椅上。

    左手把玩着两枚核桃,“咔咔”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有节奏地响着。

    “吱呀——”

    书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微地推开一条缝。

    一阵冷风猛地钻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差点熄灭。

    沈煜像个幽灵一样侧身闪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熟练地将门闩插上。

    沈煜快步走到书案前。

    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从袖管里摸出一张纸条。

    “啪!”

    纸条被他拍在林默面前。

    “老林,看看这帮杂碎耍的花活。”

    沈煜扯开嘴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抓起桌上的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

    林默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伸手将那张皱纸摊平。

    借着昏暗的烛光,扫了两眼。

    这是专衙白天核验流程的一份内线手抄副册记录。

    “曹铭这孙子,手脚还真是干净得让人叹为观止啊。”

    沈煜把茶壶磕在桌子上,手里的紫竹折扇在掌心里敲得梆梆作响。

    “这帮文官玩笔杆子,简直玩出了花!”

    “今天在大仓,当着所有人的面,流程走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咱们布在工部的暗线传回消息!”

    “曹铭在中午换班吃饭的那小半个时辰里。”

    “硬是让工部的勘验官,把‘入库银锭足色’的结论,单独签在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副册上!”

    沈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等户部的老书办下午一走。”

    “曹铭自己拿笔,在这份空白的副册上,把沿途所谓的海风侵蚀、车马折损数字,硬生生补填上去了一截!”

    “这叫什么?”

    沈煜一巴掌拍在纸条上。

    “左右倒手,瞒天过海!”

    “流程是真,签字是真,但最后入库的账本,被他一个人给改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张纸条上轻轻点了两下。

    “少了多少?”

    沈煜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三百两。”

    听到这个数字,林默不仅没发怒,喉咙里反而挤出了一声极短的嗤笑。

    三百两。

    对于一船八万两的现银来说,这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最关键的是。

    这三百两,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刚好死死卡在大明律例规定的“正常火耗允许范围”的红线之内!

    就算是林默现在拿着这份副册,去御前告御状。

    曹铭也能理直气壮、挺着胸脯说,这是海上颠簸、防潮包裹腐烂造成的正常折损。

    根本定不了贪墨的死罪。

    “谨小慎微,手法老辣。”

    林默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

    “这第一次过手,他没敢下死口去咬肉。”

    “他这是在拿三百两,来探探这户部的水到底有多深。”

    “来试试咱们的眼线,到底有多紧。”

    沈煜急了。

    “老林!这三百两虽然是个苍蝇腿,但口子一旦撕开,以后就是洪水决堤!”

    “这专衙要是让他这么倒腾下去,大明的国库就成了他们江南豪族的钱袋子!”

    沈煜握紧拳头。

    “我这就把这副册的拓本送去北镇抚司,让纪纲连夜带人去抄了曹铭的家!”

    “慢着。”

    林默抬起右手。

    “三百两的火耗,你要不了他的命。”

    “张紞随便推个记账的瞎眼书办出来顶罪,就能把这事儿抹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反咬你一口构陷同僚。”

    林默站起身。

    “欲壑难填。”

    林默拍了拍手。

    “贪婪这种东西,只要开了头,就永远停不下来。”

    “曹铭尝到了这不劳而获的甜头,发现上面没人查他。”

    “三百两,迟早会变成五百两。”

    “五百两,迟早会变成一千两,一万两!”

    林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任凭冷风吹在脸上。

    “那就让他继续动。”

    “让他拼命往自己怀里塞!”

    “等他们胃口大开,撑得路都走不动的时候。”

    林默转过头,看着沈煜。

    “就是咱们收网斩首,满门抄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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