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
户部所属的沿江大仓。
“轰隆隆——”
沉重到极点的车轱辘声,伴随着战马不安的嘶鸣,彻底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一长串盖着厚重油布的运银车,在两百多名神机营火铳手的死死押送下,顺着青石板路,缓慢驶入高高的大仓正门。
这是东洋银路专衙成立后。
第一批从石见银山跨越汪洋、活着运抵金陵的过手银子。
意义非凡。
整个金陵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这会儿全跟饿狼一样,死死盯着这个院子。
专衙主事,曹铭。
这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紞最得意的门生。
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曹铭双手背在身后,双脚八字分开,稳稳地扎在大仓正中央的空地上。
既有新官上任的威严,又藏着十二分的谨慎。
“落!开箱!”
几名光着膀子、浑身腱子肉的库丁立刻扑了上去。
手里拎着沉重的铁锤,“哐当”几声爆响,粗暴地砸开了封在油布下的生铁挂锁。
厚重的木箱盖被一把掀开。
那一瞬间。
白花花的银光,简直要刺瞎人眼!
极品雪花银,一锭挨着一锭,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散发着让人丧失理智的致命诱惑。
“开始核验!”
曹铭转过身,视线扫过身后的三方人马。
这流程,繁琐得令人发指。
工部的勘验官拿着专用的铁凿子和木槌,凑到木箱前。
挨个在银锭的底部敲打。
这是在验成色,看看里头有没有裹着铅块。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仓里此起彼伏。
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捧着厚厚的名册,一双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死死核对封条上的日期和签押,生怕漏看了一个墨点。
而站在最外围的。
是户部的几个老书办。
他们脖子上挂着算盘,熟练地在账本上记录着过秤的斤两数字。
每一块银锭,都要在三方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反反复复过上三遍手!
互相防备,互相盯着。
曹铭站在台阶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开始打起了他那伪善的官腔。
“诸位同僚,都把招子放亮些!”
曹铭提高嗓音。
“这可都是东征将士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
“哪怕是少了一钱银子,本官直接叫锦衣卫!”
足足耗了两个时辰。
三方人马搞得手脚发麻,户部的老书办更是把算盘扒拉得快要散架。
愣是没在这批银子上挑出半点毛病。
重量无误,成色上乘。
一切操作,简直比大明律例上写得还要合规合矩!
“封库。”
随着三方在主册上交叉签字画押。
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合拢。
曹铭看着铁门落锁。
他那张绷得紧紧的脸上,终于悄无声息地松弛下来。
在旁人看不见的眼底深处。
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狂喜,犹如毒蛇吐信般,飞速划过。
……
深夜。
林默府邸,书房。
林默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靠在太师椅上。
左手把玩着两枚核桃,“咔咔”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有节奏地响着。
“吱呀——”
书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微地推开一条缝。
一阵冷风猛地钻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曳,差点熄灭。
沈煜像个幽灵一样侧身闪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熟练地将门闩插上。
沈煜快步走到书案前。
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从袖管里摸出一张纸条。
“啪!”
纸条被他拍在林默面前。
“老林,看看这帮杂碎耍的花活。”
沈煜扯开嘴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抓起桌上的冷茶壶,对嘴灌了一大口。
林默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
伸手将那张皱纸摊平。
借着昏暗的烛光,扫了两眼。
这是专衙白天核验流程的一份内线手抄副册记录。
“曹铭这孙子,手脚还真是干净得让人叹为观止啊。”
沈煜把茶壶磕在桌子上,手里的紫竹折扇在掌心里敲得梆梆作响。
“这帮文官玩笔杆子,简直玩出了花!”
“今天在大仓,当着所有人的面,流程走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可咱们布在工部的暗线传回消息!”
“曹铭在中午换班吃饭的那小半个时辰里。”
“硬是让工部的勘验官,把‘入库银锭足色’的结论,单独签在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空白副册上!”
沈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等户部的老书办下午一走。”
“曹铭自己拿笔,在这份空白的副册上,把沿途所谓的海风侵蚀、车马折损数字,硬生生补填上去了一截!”
“这叫什么?”
沈煜一巴掌拍在纸条上。
“左右倒手,瞒天过海!”
“流程是真,签字是真,但最后入库的账本,被他一个人给改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张纸条上轻轻点了两下。
“少了多少?”
沈煜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三百两。”
听到这个数字,林默不仅没发怒,喉咙里反而挤出了一声极短的嗤笑。
三百两。
对于一船八万两的现银来说,这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最关键的是。
这三百两,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刚好死死卡在大明律例规定的“正常火耗允许范围”的红线之内!
就算是林默现在拿着这份副册,去御前告御状。
曹铭也能理直气壮、挺着胸脯说,这是海上颠簸、防潮包裹腐烂造成的正常折损。
根本定不了贪墨的死罪。
“谨小慎微,手法老辣。”
林默给出了八个字的评价。
“这第一次过手,他没敢下死口去咬肉。”
“他这是在拿三百两,来探探这户部的水到底有多深。”
“来试试咱们的眼线,到底有多紧。”
沈煜急了。
“老林!这三百两虽然是个苍蝇腿,但口子一旦撕开,以后就是洪水决堤!”
“这专衙要是让他这么倒腾下去,大明的国库就成了他们江南豪族的钱袋子!”
沈煜握紧拳头。
“我这就把这副册的拓本送去北镇抚司,让纪纲连夜带人去抄了曹铭的家!”
“慢着。”
林默抬起右手。
“三百两的火耗,你要不了他的命。”
“张紞随便推个记账的瞎眼书办出来顶罪,就能把这事儿抹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能反咬你一口构陷同僚。”
林默站起身。
“欲壑难填。”
林默拍了拍手。
“贪婪这种东西,只要开了头,就永远停不下来。”
“曹铭尝到了这不劳而获的甜头,发现上面没人查他。”
“三百两,迟早会变成五百两。”
“五百两,迟早会变成一千两,一万两!”
林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任凭冷风吹在脸上。
“那就让他继续动。”
“让他拼命往自己怀里塞!”
“等他们胃口大开,撑得路都走不动的时候。”
林默转过头,看着沈煜。
“就是咱们收网斩首,满门抄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