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华北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省委副书记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厚重的书架,墙上悬挂的地图,一切依旧,但它们的主人,即将成为阶下囚。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绝望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双手再次撑住椅子扶手,这一次,他咬着牙,颤抖着,一点点地将自己从椅子里拔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旁边两名工作人员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的动作专业而有力,既是一种扶持,也是一种控制。
于华北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
他低下头,避开了田国富平静的目光,也避开了钟小艾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
于华北像个失去所有提线的木偶,被架着,脚步虚浮地,向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田国富侧身让开道路,钟小艾和其他工作人员紧随其后。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办公室,走向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是灯火通明的省委办公楼走廊,偶尔有加班的干部匆匆走过,看到这一幕,无不惊愕地停下脚步,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快步离开,不敢多看。
于华北被架着,走过他曾经无数次昂首走过的走廊。
两侧的办公室门紧闭,但仿佛有无数道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看着他,这个曾经的省委副书记,如今的阶下囚。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
另一边,京师郑家。
书房内灯光柔和,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郑国涛垂手站在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前,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二叔郑世建坐在圈椅里,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密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冷冽。
郑世建将手中的纸张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皮,看向站在面前的侄子,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
“看来这个于华北,也是草包一个。”
郑世建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评判。
“沙瑞金好歹还撑了这么久,他倒好,一个月不到,就把自己交代了。”
郑国涛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张了张嘴,想为于华北辩解两句,或者说,为自己当初力主启用于华北的决策找补几句,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混杂着无奈与焦躁。
“二叔,于华北死不足惜,但接下来事情可是麻烦了。”
郑国涛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咱们眼下的布局尚未完全完成,若是不给李昭明下点绊子,真让他顺利将新能源项目落地,咱们再想做什么都晚了。”
“他借着这个项目,能把汉东上下拧成一股绳,政绩、人心都抓在手里,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旦李昭明凭借新能源项目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那么郑家这些年来的经营、未来的图谋,都将化为泡影。
郑文选的前途,郑家的声势,都可能被李家彻底压过。
郑世建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看透那无边的黑暗。
书房里只剩下他指尖敲击桌面的轻微声响,一声声,敲在郑国涛的心上。
良久,郑世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郑国涛脸上。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
“先是沙瑞金踌躇满志,却灰头土脸。再有于华北折戟沉沙。”
郑世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梳理一条清晰的脉络。
“汉东这潭浑水,指望着别人去趟,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就算逼着过去,也多半是出工不出力,反而会坏了大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加重了分量。
“还是让文选去吧。让文选接于华北的位子。”
郑国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二叔,这……”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对。
“要是文选去了,这就彻底摆在桌面上了。”
“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就是咱们郑家和李家正面……”
“现在还容得了咱们退嘛。”
郑世建打断了郑国涛的话,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看透局势的残酷。
“事已至此,咱们跟李家,已经是你死我活了。”
“这个时候文选不上去带头跟李家拼,谁还能顶上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郑国涛。
“行了,你抓紧时间去运作吧。”
“咱们的谋划若是成了,斗垮了李昭明,正好文选接了他的位子,把新能源的政绩也一并接受。若是败了……”
郑世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文选在现在的位子上也不可能平安无事。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郑国涛心中所有的侥幸和犹豫。
他想起李昭明在汉东步步为营的手段,想起新能源项目被列为国家战略后那势不可挡的势头,想起沙瑞金和于华北接连折戟的惨状……确实,已经没有退路了。
郑文选不上,难道还有更合适、更可靠的人选吗。
即便有,在如今李家气势如虹的局面下,又有谁敢、谁愿意去汉东那个漩涡中心,与李昭明正面对抗。
郑国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坚毅。
他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是。”
看到郑国涛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郑世建似乎耗尽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