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李昭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小艾同志,恐怕心里不太痛快吧。”
田国富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和一丝无奈。
“昭明省长明鉴。我能看得出来,钟小艾虽然嘴上服气,心里显然是不乐意将线索移交给中福集团和国资委的。她那种跃跃欲试、想要乘胜追击的劲头,被硬生生按了下去,估计正憋着一股火呢。”
李昭明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仿佛能穿透电波,带着一种淡然。
“那是自然。她钟小艾的大小姐脾气一向如此,别看之前老实了一段时间,那也不过是形势比人强,暂时收敛罢了。”
“中福集团是个副部级的央企,就算是中福集团的一把手林满江,以钟小艾的背景和心气,也不会真正放在眼里,更不要说抓几个中福集团下属企业的负责人了。”
他的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
“国富同志,对于接下来钟小艾可能有的行动,你要做到心里有数,面上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闹。但是,”
李昭明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分,带着明确的指示。
“要把你自己的关系撇清。程序上,你该强调的已经强调了,该指示的已经指示了。”
“她若是不听招呼,擅自行动,那是她个人的问题,是年轻气盛,是经验不足,是没把组织纪律和权限边界放在心上。明白我的意思吗?”
田国富立刻领会,他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对着话筒郑重说道。
“昭明省长请放心,这一点我早有准备。在这件事上的安排,我从头到尾都做到了工作留痕,会议有纪要,指示有记录,汇报有备案。”
“每一步都符合组织程序和纪委工作规范。就算钟小艾年轻气盛,不听劝阻,擅自行动惹出了什么麻烦或者风波,也绝对牵连不到我们身上,更不会影响到省纪委的整体工作。”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笃定。
“所有的责任边界,我都已经划得清清楚楚。”
听到田国富如此周全的考虑和保证,李昭明在电话那头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赞许和放心。
“好,国富同志办事,我一向是放心的。你安排好就行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中福集团的问题,远远比我们现在看到的、丁义珍交代出来的,要严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林满江这个人,在京师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关系网盘根错节。这个盖子,我们不好直接去揭,阻力会很大,牵扯也会很广。”
李昭明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但是,这个盖子又必须揭开。”
“京州许多遗留问题、烂疮脓包,根子或许不在地方,而在这些看似光鲜的央企内部。”
“就让钟小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背景又足够硬的大小姐,去碰一碰,去揭开这个盖子吧。她有的是冲劲,也有人替她兜底。等她搅动了这潭水,把里面的沉渣都翻起来,”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带着一种执棋者的从容。
“等中福集团内部的问题暴露得差不多了,该清理的清理,该整顿的整顿,京州地面上许多依附其上的烂疮,收拾起来也就顺理成章、容易得多了。”
田国富听着李昭明这番深谋远虑的安排,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对这位年轻省长的政治手腕和布局能力感到由衷的钦佩。
这不仅仅是利用钟小艾的冲动,更是借力打力,以“大小姐”的莽撞去冲击坚固的堡垒,自己则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随时准备收拾局面。
他立刻沉声回应,语气坚定。
“昭明省长深谋远虑,我明白了。请您放心,我会密切关注钟小艾同志的动向,确保她这柄‘利剑’的锋芒,是指向我们希望的方向。绝不会让事情的发展偏离轨道,更不会让她这把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嗯。”
李昭明应了一声,似乎对田国富的领悟和表态很满意。
“那就这样。丁义珍的其他问题要抓紧,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线索不能断。”
“是,昭明省长。我一定督促钟小艾加快进度,同时也做好其他方面的协调和把控。”
田国富立刻应承下来。
通话结束,田国富缓缓放下话筒,身体靠回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天花板,脑海中开始细细梳理接下来的每一步。
另一边,在离开了田国富的办公室后,钟小艾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有关于丁义珍的案卷,心里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她不是不明白田国富的指示都是对的,但就这么把自己盯了几个月才固定的证据和贪官移交出去,她实在不甘心。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郁结。
她翻开案卷,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丁义珍的供词、银行流水、文件批示的复印件……每一页都浸透着她这段时间的心血。
石红杏、王平安、李功权……这些名字如今在她眼里,不再是简单的涉案人员,而是她通往功绩的阶梯,是她向父亲、向所有人证明自己能力的猎物。
钟小艾来到汉东有一段时间了,但并没有做出什么成绩。
沙瑞金最初暗示的陈清泉案,最终被田国富以“双开并移交司法”干净利落地处理了,她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后来虽然参与了对于华北的调查,但那更多是田国富和李昭明省长运筹帷幄的结果,她更像是一把被使用的刀。
眼下丁义珍案,在钟小艾看来就是难得的机会,一个能让她独立主导、打出漂亮仗的机会。
丁义珍是她“失而复得”的目标,如今不仅拿下了,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京州中福这条大鱼。田国富却要她把到手的线索移交出去,这让她如何能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