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辰猛一抬头,瞳孔骤缩。
积攒了整整一天的颓废与昏沉,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整个人骤然精神过来。
头顶,是一幅星图!
残缺,粗粝,边缘甚至有几道歪歪扭扭的断线。
可偏偏,带着一股熟悉感。
毫无疑问,它与昊帝圣纹星图同宗同源!!
为什么师父的密室里,会有昊帝一脉的星图?
王辰皱了皱眉,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前因后果。
师兄邹克群说过,师父早年与一位圣纹天师交过手,落下的暗伤纠缠了半辈子。
也就是说,师父是接触过昊帝圣纹的力量的。
想来,这就是面前这张残缺星图的来源。
师父把星图留在密室天花板,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呢。
他闭上眼,试图感知。
……
……
半晌,一无所获。
自己精神力太弱了,连近在咫尺的图案都感受不到。
他睁开眼,仰头看了看。
星图刻在天花板正中,距地面至少一丈。
他抬手探了探,差了半臂有余。
“哎呀,还挺高。”
扭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知天室角落里一张黄花梨木椅上。
搬来椅子,又在上头叠了一张矮凳,伸手晃了晃,纹丝不动。
踩上椅面,再蹬上矮凳,整个人缓缓直起腰。
仰头,抬手,掌心终于贴上了那块冰凉的石面。
几缕细尘落下来,呛得他偏了偏头。
轻轻吸一口气,掌心压实,眼睛缓缓合上。
一秒,两秒,三秒……
密室里相当安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过了足足10秒,他终于从手掌处感受到元炁的流动。
很轻,像是有人拿羽毛刮过皮肤,若有若无。
他心头一喜:真的有用!
可就这么一分神,那缕刚刚触到的元炁流动像受惊的鱼,倏地消散干净。
他重新凝神,再次沉入静默中去。
精神力太弱,而且体质又虚,他压根不敢主动调动元炁去碰撞,只能一点点、一丝丝地,从那块石面里感受元炁,再在自己的识海中反推勾勒。
平日里,他刻画这样一幅图案,至多一炷香的功夫。
如今,却像用手指在沙地上描一座城,一笔一划都重若千钧。
足足三四个小时过去,他才终于将天花板上那幅星图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处节点,全部刻入了脑海。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整条手臂酸得像灌了铅,脚掌麻得没了知觉,脑袋鼓胀欲裂。
他长出一口气,抽出手,晃了晃。
可当他低头一看,却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椅子叠矮凳,人在上头竟像立在悬崖边沿。
此刻他感觉,自己似乎站在悬崖边缘。
紧接着,重心一晃,脚下那点微末的支撑力瞬间崩塌。
“噗通!”
“哎哟!”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从高处出溜下来,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
“TMD!”
地境高手,纹武双金绶,就这么从凳子上狠狠摔了一跤。
王辰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尼玛……老子从百丈悬崖掉下来屁事没有,差点折在自个儿密室里。”
他揉着尾椎骨骂了好一会儿,总算顺过气来。
本想趁热打铁把脑海里的星图梳理一遍,可体力、精神双双见了底,脑子像是被人搅成浆糊。
他强撑着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挪出密室,穿过知天室,推开外门。
门口有人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门轴响动立刻惊醒。
正是吴明。
“师叔,您出来了!”
一眼看见王辰煞白的脸色,吴明赶紧上前架住他胳膊,小心翼翼地搀着他下楼。
王辰脚下虚浮,吴明便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确认他踩实了才松劲儿。
王辰心头一暖。
这小子,对下面的人脾气差得跟欠了他银子似的,对上头的人倒真是心细如发。
去辰星阁的路上,夜风凉薄,廊下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辰忽然开口:“吴明,这大半年一直服侍我,辛苦吗?”
吴明恭敬道:“没有的事。师叔是做大事的人,师侄能服侍您,是荣幸。”
王辰偏头看他:“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平日里怎么对学徒那么凶?”
吴明沉默了几步,才低声道:“我出身贫寒,承蒙铭心阁收留,把我从泥里拽出来,一步步教成纹印师。我得对得起铭心阁,也得对得起那些学徒。”
王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凶,就是对他们负责?”
吴明脚步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前方,又低下:
“师叔,您天赋高,一路顺风顺水,不明白一个资质普通的底层学徒要爬起来多难。”
“我们家没钱,拜不了师父、孝敬不了主管;我们没人脉,没人递梯子、没人说好话;我们天赋也不行,练十遍顶人家一遍。”
“如果再不在态度上拼命、不在规矩上把住,凭什么熬出头?”
王辰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路旁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沙沙地擦过青石板。
王辰忽然问:“你恨这些吗?”
吴明苦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点认命,又带着点不甘,可终究被压得很平。
“恨啊。我也想家里有钱、有权,我也想生下来就天赋异禀。”
“可恨有用吗?能给我老母亲抓药?能给我媳妇扯件新衣裳?能让我娃儿吃饱饭?”
王辰停下脚步。
吴明也跟着停下。
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
“天天让你服侍我,你恨我吗?”
吴明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头,对上王辰的目光,眼中掠过一抹真实的惊惶。
“扑通”一声,他直直跪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发着抖。
“师叔……可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求您责罚师侄!”
王辰低头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暗暗叹了口气。
当学徒的时候,他恨透了吴明这种人,刻薄、势利、狐假虎威。
可如今坐在吴明头顶的位置上,他反而欣赏这种人,懂规矩、识眼色、做事滴水不漏。
人呐,屁股坐到哪儿,心就往哪儿偏。
他弯下腰,伸手托住吴明的手臂,把人扶起来。
“你没做错,我只是随口问问。”
吴明被扶起来时,连肩膀都在抖,不敢看王辰的眼睛,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师叔……我心里对您从没有半分怨气,只有感激。”
“自从服侍您,其他纹印师见了我都客气了,连主管也对我好声好气。这是以前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好了,走吧。”
王辰拍了拍他的肩。
回到辰星阁,吴明躬身退下。
王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暗暗点了点头。
是时候,让他往上走一走了。
进了屋,他本想再琢磨一下脑海里的星图,可脑袋胀得像要裂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索性扔了外袍,往床上一倒,沾枕即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