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渭水北岸。
天还没亮透，赵承钧已经站在料堆旁了。
他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材料从少府库房一车车运来，他就站在卸货点旁边看着。
哪筐白石放在哪，哪堆黏土朝哪个方向码，全是他亲自指挥的。
见空地上的材料全都摆放整齐，赵承钧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只是唯一不足的是，最重要的建窑的耐火坯还没到。
他让人去问，萧何给过来的话是，今日午时前从骊山运。
但赵承钧也没打算傻愣愣的等着。
窑还没建好，但原料的前期加工可以先做。
水泥的原料不是直接往窑里扔就行的。
而原料的前置加工需要的不是窑，是人力。
随后，赵承钧朝着不远处空地上候着的匠人们招了招手。
“过来。”
没一会儿，匠人们便走到他面前站好。
昨天傍晚跟着嬴政来的那批人，今天一早又被萧何从城里送了过来，加上新调来搬运的壮劳力，现在河滩上有将近四十号人。
赵承钧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开始让众人动了起来。
他第一件事，便是开口让新调来的那些壮劳力站出来。
随后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那两座窑。
“你们现在的任务，是把后面那两座窑全部推倒。”
话音落下便有十几个壮汉走了过来，一人拎了一把夯锤，朝着那两座土窑走过去了。
他们走后，赵承钧便对着剩下来的匠人们说着下一步指令。
“接下来，你们的任务是加工材料。”
听到赵承钧的话，在场的众人一时间都没理解他的话。
但他们却并未打断，只是静静的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随后，赵承钧拿起一块白石。
“第一步，碎石。”
然后他把石块搁在旁边的一块花岗岩上，拿起旁边的夯锤，一锤砸下去。
白石瞬间碎成三块。
然后赵承钧拿起其中一块举了起来。
“所有白石全部砸成这个大小。”赵承钧又捡起其中一块碎石比了比，“不能太大，太大进窑之后烧不透。”
“当然也不能砸成粉，粉了会堵风道。”
说完之后，他便把碎石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粉末。
“十个人负责砸石头。”
“一个人一把锤，面前放一块砧石，白石从左边拿，砸好的往右边筐里放。”
话音落下，赵承钧便点了十个看着比较年轻的匠人，让他们去干这个体力活。
至于剩下的那些年龄稍长的匠人们，赵承钧便让他们去加工其余比较简单的材料。
“黏土要磨成细粉，少府今日送来了五台磨盘......”
就在赵承钧刚把任务全都派发下去，他便听到了不远处田埂边上传来的脚步声。
随后，赵承钧便看见一个二十出头，身上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的年轻人正沿着小路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赵承钧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来人走到面前。
年轻人在赵承钧面前站定，拱手一礼。
“在下嬴高，奉父皇之命前来。”
赵承钧愣了一下。
嬴高？
公子？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身后那片正在叮当砸石头的工地。
“陛下让你来的？”
嬴高点点头。
见状，赵承钧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嬴政竟然会派一个公子过来。
一个公子来工地做什么？
赵承钧没有立刻说话，反而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嬴高那双干净的手。、
“公子可曾碰过土窑？”
嬴高摇头。
“窑膛结构、煅烧温度、凝结测试......”
“都不懂。”嬴高没等赵承钧说完，直接答了。
赵承钧看着他没说话。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了能干什么？
他的时间有限，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从头教一个门外汉。
嬴高似乎看出了赵承钧的顾虑。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赵先生，我确实什么都不懂。”
赵承钧没有接话。
“但父皇让我来，是让我跟在您身边学习的。”
随后，他便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和一支炭条。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
“你做的每一步，我都会认真的看着。”
嬴高看着赵承钧。
“我不懂，但我会学。”
“赵先生教多快，我就学多快。”
赵承钧看着面前的嬴高，他没有再说什么。
干工程这么多年，他最怕的不是笨人，是不认真的人。
笨人教十遍能记住。
不认真的人教一百遍也白搭。
而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再加上是陛下让他来的，赵承钧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行。”
他转过身，朝着白石堆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后停住，回头看了嬴高一眼。
“跟上。”
“现在也没什么事，我先给你介绍一下现在所需要的材料。”
嬴高攥紧手里的纸，大步跟了上去。
赵承钧走到白石碎料旁边，弯腰捡起一块碎石。
“水泥的核心原料是石灰石，也就是白石。”
“白石中的主要成分加热后会分解，和黏土中的成分在高温下反应，生成新的物质。”
他把碎石递给嬴高。
“摸一下断面。”
嬴高伸手接过来，摸了摸断面。
“白色粉末能搓下来的，是好料。”赵承钧说，“若是断面发灰发黑，说明杂质多，不能用。”
听到赵承钧的话，嬴高立刻开始记了起来。
赵承钧没等他写完，抬脚便往黏土走去。
“走，去看黏土。”
嬴高快步跟上。
赵承钧蹲在黏土堆前，掰开一块土。
“好的黏土颜色均匀，没有砂粒。”
“用指甲划一下，留下的痕迹光滑发亮的，就是对的。”
他把土块递给嬴高。
嬴高接过来照做，指甲划过去，留下一道白痕。
然后他又在纸上把刚刚赵承钧说的话记了下来。
记完之后，嬴高抬头看向赵承钧反问。
“配比呢？”嬴高抬起头。
听到他的话，赵承钧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学得倒快。
“配比的事等窑建好了再说。”赵承钧站起来，“现在你先把每种材料的辨别方法记住。”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砸石头的匠人们。
“然后去那边盯着。”
嬴高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
“砸出来的碎块大小必须均匀，太大的挑出来重砸，太碎的单独归一堆。”
赵承钧看着嬴高。
“你负责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