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市酒店。
天亮了。
灰白的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挤进来。
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
许柚柚骤然睁眼。
静静躺着,没敢动。
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慢慢确认,自己是醒了。
不是沉在梦里。
她坐起身。
被子顺着肩头滑落到腰侧。
房间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床边地毯干干净净,没有久坐的压痕。
枕边微凉,一点余温都没有。
她垂眸看向自己搭在被面上的手。
指尖是实的。
指甲透着淡淡的粉。
她轻轻握拳,再松开。
心口稳稳的,没有起伏。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燕舟立在门口。
手里拎着几只纸质打包盒,袋子印着湘市本地早餐铺的字样。
他抬眼看向床上的人,语气温柔说。
“你醒了。”
“你不回去了?”
“不回了。”他随口应着,语气松弛。“逃班。”
许柚柚坐在床上,看着他迈步走进来。
把打包盒一一摆在茶几上。
“不扣工钱?”
“扣。”
燕舟回头看她一眼,眼底带着浅淡笑意。
“但我有年假。”
他拆开纸袋,把早餐盒逐个摆整齐。
“湘市特色,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快去洗漱。”
许柚柚低低笑了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双脚刚触到冰凉地板。
垂眼的瞬间,动作骤然顿住。
她的脚踝变透了。
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清水。
底下地板的木纹,隐隐透过皮肤,清晰映出来。
视觉轻飘飘的,不真实。
她没有慌,也没有出声。
稳稳坐回床边,把脚快速缩回被子里。
扯过被面,严严实实盖住双腿。
心跳依旧平稳,没有乱。
燕舟背对着她,正在摆筷子。
指尖动作极轻,似乎半点没察觉身后的异动。
许柚柚压下心底细碎的异样,语气和平常没两样。
“阿舟,我突然想喝玉米汁。你帮我再买一份。”
燕舟捏着筷子的指尖,极轻微顿了一瞬。
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缓缓转过身,静静看了她两秒。
没有多问缘由。
“好。”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出门,没有回头。
房门轻轻合上。
许柚柚竖着耳朵,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电梯方向去。
声响越来越远,直到被电梯门的开合声吞没。
确认人没有折返,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低头再次掀开被子。
脚踝的透明感还在。
那层稀薄的虚化,顺着小腿慢慢往上漫。
像积水涨潮,一点点侵蚀实体。
皮肤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像一张反复擦洗的画,颜色快要褪尽。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
不躲,不慌,不挣扎。
任由异常在自己身上蔓延。
门外走廊靠墙处,燕舟根本就没走。
脊背抵着冰冷墙面,垂眸盯着鞋尖。
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
虚化的肌肤一点点往上爬。
漫过小腿,停在膝盖上方。
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再也无法寸进。
许柚柚依旧静坐。
耐心等着它褪去。
片刻后。
膝盖的肤色慢慢凝实。
像潮水退落,一寸一寸往下恢复。
从膝盖,到小腿,再到脚踝、脚趾。
彻底变回原本的模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没有去管门口。
径直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漫开,盖住房间里所有细微动静。
流水漫过指尖。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结实,肤色正常。
和清晨醒来时一模一样。
掬水洗了把脸,关掉水流。
抬眼望向镜面。
脸色偏白,带着一点虚弱的淡青。
但双眼清亮,眼神稳稳的,没有半点涣散。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脸上的水,拉开洗手间的门。燕舟已经坐在沙发上了,面前的早餐还摆着,玉米汁放在茶几靠她那一侧。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她也没有解释。她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温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伸手拿过那杯玉米汁,喝了一口。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了那杯玉米汁。燕舟坐在旁边,没有看她,但她的碗碟空了的时候,他伸手把空盒子收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许惊蛰和许多金的声音从餐厅那边隐约传过来,隔着几扇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语气她知道不对。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住他们。她只是把门合上了,转过身来。
十楼层的早餐厅。
许惊蛰、许多金对桌而坐。
桌上两杯咖啡,早已凉透。
许星河坐在侧边。
面前一碗白粥,静静摆着,一口未动。
勺子搭在碗沿,落了一层微凉的空气。
许多金整张脸埋在掌心里:“我昨晚折腾了一整夜,根本没法睡。一点多被吵醒了一次,看见二哥坐在客厅对着一面空墙……后来躺回去了,但一直没睡着。天快亮才听见他回房间的脚步声。”
他放下手,眼底堆满青黑浮肿,疲惫藏都藏不住。
“凌晨一点多,我醒过一次,去走廊透气。二哥房间客厅没开灯,黑漆漆的。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画了一个浓妆,吓死个人。还对着一面空墙。我喊他二哥,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跟听不见一样。我又喊了一声。他肩膀轻轻动了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别的地方拽回神。然后转头看我。”
许多金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寒意。
“那眼神根本不对。不像看弟弟,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看了我三四秒,才淡淡说了一句没事。他说话的声音听着正常。但转头之前,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嘴在动。对着那面空墙,说了三个字。声音太轻,我没听清内容。”
许惊蛰端起凉咖啡抿了一口,全程沉默,没有接话。许多金说完之后,他隔了几秒才放下杯子。
他昨晚,也醒了。
他住许天佑隔壁。
凌晨两点多,隔壁传来细碎动静,把他吵醒。
不是说话声。
是很轻的笑声。
轻飘飘的,贴在耳边似的。
像有人在许天佑耳边低语,他低低附和。
许惊蛰在黑暗里坐起身,靠着床头静静听。
笑声很快停了。
紧接着,他听见许天佑低声回应。
短短三个字,清晰无比。
“我知道。”
之后再无半点声响。
他在黑暗里枯坐许久,再也没能睡着。
侧边的许星河,指尖轻轻碰了下勺柄。
极轻的一声脆响,破开死寂。
他也听见了。
他住得最远,在客厅尽头的房间。
凌晨三点,客厅里不停传来脚步声。
步子很轻,却反复来回,没有停歇。
他起身开门看了一眼。
许天佑光脚站在客厅中央。
垂着头,盯着地面。
眼神沉沉的,像在看地底下藏着的东西。
一动不动,静静伫立。
许星河没有出声打扰。
轻轻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很久。
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回床躺着。
餐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压抑的气息漫在三人之间。
许多金再次把脸埋进掌心。
“今晚我不住那边了。今晚必须要去酒店睡。”
许惊蛰放下咖啡杯。
杯底轻磕桌面,一声轻响。
“他一整晚没睡?”
“没睡。”许多金的声音闷闷传来,“天快亮才有脚步声回房间。一整夜,都在客厅耗着。”
“他一大早就出门去片场。”许星河皱着眉说。
三人沉默着。
有病。
两字浮现在脑海。
酒店大堂。
春晚站在一楼大厅。
穿一件干净的白色外套。
长发没扎,松散披在肩头。
脸色苍白,眼底青淡,整个人透着浓重的倦意。
她退到大厅的沙发区坐下,手指攥着外套的拉链头,攥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许清河从门外走进来。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人。他脚步慢了下来,认出是春晚——昨晚一起吃过饭的那个女人。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没有出声。春晚抬起头来,看见他,站起来:“许先生。我……我想找许小姐。我不知道怎么联系她。”
许清河看了她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起来:你是遇到什么事了?。
春晚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我又看见她了。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许清河把手机收起来,做了个手势——跟他来,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春晚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