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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扰民

    许家老宅,正房卧室。

    屋里灯亮得很。

    暖黄的吊灯垂在头顶,把整间屋子照得通通透透。

    双人沙发上摊着一堆东西。

    一盒染发剂,一副手套,一把梳子,几个分区夹子,还有一本摊开的说明书。

    许柚柚盘腿坐着。

    刚洗完澡,长发半干,松松挽在脑后。一身月白色的柔软睡衣,干净又松弛。

    她低头盯着说明书,指尖点在调配比例那一行,眉头轻轻蹙着,看得认真。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燕舟端着一只果盒走进来。

    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和梨,一块块码得整齐。

    他也刚洗完澡,一身深灰棉质睡衣,发丝还带着淡淡的潮气。

    走到沙发边,放下果盘,顺势挨着她坐下。

    侧身,手臂从她背后绕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

    下巴抵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颈侧。

    “看懂了?”

    许柚柚翻了一页纸,语气平平淡淡。

    “染不难,就怕上色不均匀。”

    “染坏了也没事。”

    许柚柚立刻合上说明书,转头看他。

    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颧骨。

    “不行。我一定要给你染得好看。”

    燕舟看着她,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侧脸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温顺得很。

    “好。”

    他收回手,伸手捏起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

    许柚柚张嘴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又转回头去看说明书。

    燕舟把剩下的苹果吃掉,手重新搭回她肩头。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两人偶尔咀嚼的细碎轻响。

    没安静几秒。

    东边厢房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

    不像正常弹琴。

    像是指甲狠狠刮过琴弦,又比刮弦更尖锐难听。

    一个音拖得又飘又歪,紧跟着撞上来另一个跑调音。

    乱糟糟缠在一起,像两只野猫在屋顶乱掐架。

    许柚柚翻纸的手顿住。

    燕舟搭在她肩上的手,也跟着停了。

    两人同时皱了下眉,对视一眼。

    “他怎么还退步了?”许柚柚轻声问。

    “或许……是别的孩子在闹。”燕舟语气无奈。

    话音刚落,东厢房的动静更大了。

    不止古琴。

    又掺进来一阵二胡声,调子又尖又高,刺耳得厉害,跟铁皮锯木头一样。

    紧接着,小提琴的急促调子也挤了进来。

    三种乐器的声音彻底搅成一团,各响各的。

    许柚柚彻底合上说明书。

    “得了。”

    她淡淡出声。

    “这是在家里组临时乐队呢。”

    书上说的没错,孩子安静那刻就是捣蛋的开始。

    这不,开始了。

    燕舟也听明白了。

    内心不由轻笑,在许家,人多,趣事也就多了不少,还天天不重样的。

    许柚柚先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去,砸了他们场子。”

    燕舟偏头看她,眼底带了点浅淡笑意。

    “你在哪学的这话。”

    “少瞧我,我可是会刷短视频的。”许柚柚催他,“快去处理,太吵了。”

    燕舟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她半干的发顶。

    指缝穿过柔软发丝,力道轻缓。

    随后起身,走出卧室。

    廊下,周婶和何姨正坐在竹椅上喝茶闲聊。

    看见他出来,轻轻点头问好。

    燕舟没停留,穿过院子,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

    正房廊下。

    晚风微凉。

    小方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盘切好的鲜果,两杯热茶。

    周婶抱着平板翻看,何姨也捧着自己的,两人时不时低头聊两句,日子闲散又惬意。

    “念念呢?”周婶随口问。

    “下午就被晓斐太太接去苏家玩了。”何姨头也不抬,“今晚不回老宅。”

    周婶点点头,继续划平板。

    下一秒,东厢房的噪音轰然传过来。

    琴声、二胡声、小提琴声乱七八糟叠在一起。

    嘈杂刺耳,跟院里同时鸡鸭乱蹿一样闹腾。

    何姨手里的平板差点滑落在腿上。

    她摇摇头,一脸无奈。

    “我的天,大晚上的,也太糟心耳朵了。”

    周婶咬着桂花糕,慢慢咽下。

    “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家半夜杀猪。”

    何姨干脆关掉平板屏幕,坐直身子,压低声音凑过去。

    “姐,要不咱俩出去躲一会儿?清净清净。”

    周婶刚要答话,视线越过她肩头,看见老管家李叔慢慢走过来。

    头发花白,步子慢悠悠的,脸上挂着一脸无奈的笑。

    “老李,一起出去逛逛?”何姨招手。

    李叔连连摆手,脚步不停。

    “走走走,赶紧躲躲,让我耳朵喘口气。”

    何姨笑出声,拉起周婶起身。

    周婶顺手揣了块桂花糕在手里,三人一前一后,悄悄出了院门避难。

    ——

    东厢房。

    屋内灯火通明。

    闹剧起因特别简单。

    许多金晚饭后刷手机,刷到一段民乐合奏视频。

    古琴、二胡、小提琴,三人配合得流畅好听。

    他看得热血上头,当即拍板,自家兄弟也能这么玩。

    于是此刻的场面,彻底失控。

    许天佑坐在那儿弹古琴。

    许多金拉着二胡。

    许星河架着小提琴。

    三个人神情都格外投入,像在办一场正经大型音乐会。

    对面摆着两把椅子。

    许清河、许惊蛰安静坐着旁观。

    许惊蛰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

    他推了推眼镜,抬眼望了望天花板。

    眼神透着浓浓的无奈,像在无声发问: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受罪。

    许清河坐在一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耳朵里塞着两枚和肤色相近的耳塞,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坐姿端正沉稳,仿佛周遭所有噪音都与他无关。

    许天佑弹完一段,立刻停手,回头瞪着许多金。

    “你二胡能不能拉准一点?我全程被你带跑偏。”

    许多金弓子不停,头都不抬。

    “我拉的是感觉。你弹琴太死板,没灵气。”

    “你那感觉,纯纯锯木头。”

    “你那死板,跟敲丧钟一样。”

    许星河一边拉小提琴,一边慢悠悠插话。

    “你俩半斤八两。一个锯木头,一个敲丧钟,凑一起刚好一套送葬配乐。”

    许天佑和许多金同时转头瞪他。

    许星河完全不在意,继续拉自己的。

    他小提琴功底比另外两人好不少,可偏偏选了《梁祝》。

    婉转缠绵的调子,和粗粝的古琴、刺耳的二胡完全不搭。

    三种曲风硬凑一室,乱得离谱。

    许惊蛰彻底合上书本。

    闭着眼,轻轻揉着眉心,满脸疲惫。

    许清河依旧不动如山。

    耳塞稳稳塞着,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指尖,悄悄跟着《梁祝》的节奏,轻轻敲着拍子。

    许多金拉长一个刺耳尾音,终于停了停。

    转头看向许惊蛰,一脸期待。

    “三哥,怎么样?有没有合奏那味儿?给点专业意见。”

    许惊蛰睁开眼,语气平静又直白。

    “我的专业意见,我不该坐在这里。”

    “你这敷衍!”许多金不服,“认真点评!”

    “认真说。”

    许惊蛰扫过三人。

    “你们三个,各弹各的,互不干扰。这不是合奏,是三场独奏强行挤在一个房间。”

    许星河点头附和。

    “这话中肯。”

    “那你别拉啊!”许多金怼回去。

    “我在认真拉《梁祝》。”许星河淡淡道,“是你们俩的调子不搭我。”

    “《梁祝》跟古琴二胡本来就不搭!”

    “所以我说,各玩各的。”

    许天佑无奈叹气,低头继续弹古琴。

    刻意压低调子,想盖过另外两种噪音。

    许多金不甘示弱,二胡弓子拉得更快更响。

    许星河干脆倚在窗边,抬高小提琴,让乐声传得更远。

    房间里彻底乱成一锅粥。

    许惊蛰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侧头看向许清河,抬手比了个手势。

    【走?】

    许清河面无表情扫了眼房门,回了个手势。

    【门锁了。】

    方才进门,许星河怕几人中途偷懒逃走,直接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许惊蛰眼神微冷,比出手势。

    【按住老四,我把乐器砸了!】

    大哥和二哥,他可不能目无尊长。不然祖姑奶奶第一个会先收拾他。

    只有老四这个憨货,他可以动手。

    应该不算以大欺小吧,不,肯定不算。

    就在他心里反复揣摩。

    许清河抬手示意他安心。

    【别急。】

    【动静这么大,祖姑爷爷肯定会来。等着就行。】

    说完,又补了一个字的手势。

    【等。】

    许惊蛰想了想,重新翻开书页。

    反正跑不掉,干脆坐等长辈来收拾他们。

    门外走廊。

    燕舟静静站了片刻。

    听着屋里三种乐器乱七八糟交织的噪音,毫无章法。

    他抬手敲门。

    屋内动静太大,完全盖过敲门声,半点回应没有。

    他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

    房门依旧纹丝不动。

    燕舟收回手,没再继续敲。

    身影在廊下静静消失。

    屋内三人还在忘我演奏。

    下一秒,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间正中央。

    是燕舟。

    一身深灰睡衣,身姿挺拔,神色平淡安静。

    最先发现他的是许星河。

    正拉到《梁祝》的高音段落,余光骤然瞥见中央多了个人。

    手上动作一顿,琴弓打滑,拉出一声突兀的杂音。

    许天佑听见异响,抬头看来,指尖琴弦瞬间停住。

    最后反应过来的是许多金。

    正拉得投入,满室噪音骤然停滞,安静得反常。

    他睁眼一看,看见静静立在屋中的燕舟,手猛地一抖,弓子彻底停住。

    三个人瞬间全员僵住。

    喧闹戛然而止。

    许惊蛰原本闭目养神,察觉安静,睁开眼。

    看见燕舟,悄悄松了口气。

    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条斯理擦拭镜片。

    许清河依旧端坐不动,悄悄摘掉了一只耳塞。

    房间死寂两秒。

    许多金手抖得厉害,控制不住,二胡弓子再次擦过琴弦。

    一声尖锐悠长的尾音,刺破满室寂静。

    许天佑、许星河同时狠狠瞪他一眼。

    “祖……祖姑爷爷。”

    许多金慌忙把二胡往身后藏,声音都在发颤。

    “您、您有事吗?”

    燕舟静静站在原地。

    目光缓缓扫过三人,一人不落。

    神色没什么起伏,可屋里的空气,瞬间凉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松拧开反锁的房门。

    语气清淡。

    “你们扰民了。”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安静。

    许惊蛰合上书,轻放在桌面,推了推眼镜。

    “祖姑爷爷,我只是观众。我先回去了。”

    语气平静,起身速度却比平日快了不少。

    许清河也随之站起。

    朝燕舟微微点头,收起耳塞揣进口袋,稳步出门。

    许天佑坐在原地没动。

    指尖轻轻按停琴弦,低着头,格外乖巧。

    内心吐槽:观众了不起啊……其实,我也能成为观众的。

    许星河收起小提琴,扣好琴盒盖子。

    不急着走,转头看了眼旁边手足无措的许多金。

    “四啊。”

    “嗯?”许多金抱着二胡,正准备偷偷开溜。

    “以后拉二胡,离我远一点。”

    许多金张了张嘴想反驳。

    对上燕舟沉静的眼神,所有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抱着二胡低头蹭过他身侧,走到门口,又不死心回头看向许天佑。

    “明天还玩吗?”

    许天佑轻轻摇头。

    许多金立刻溜得没影。

    许星河拎着琴盒,路过燕舟身边时微微颔首,也转身离开。

    房间里,只剩燕舟和许天佑两人。

    许天佑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古琴。

    抬头看了眼燕舟,又迅速低下头。

    “祖姑爷爷,我……”

    “明天白天练。”燕舟开口,语气平和。

    “上午,后院。”

    “好。”许天佑乖乖点头。

    燕舟没再多言,转身走出房间。

    许天佑盯着面前的古琴,长长吐出一口气。

    指尖轻轻拨了下琴弦。

    一声干净短促的单音,没有多余回响。

    他心里默默嘀咕。

    明明自己弹得,也没有那么难听啊……

    ——

    正房卧室。

    没有外面恐怖如斯的声响,屋里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窝在沙发里,大半身子靠在软垫上。

    果盘里的葡萄被她吃掉小半。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书,看得格外认真。

    房门推开,燕舟走回来。

    重新在她身边落座,伸手将她揽回怀里。

    许柚柚靠着他,嘴角轻轻扬起。

    “总算清净了。”

    燕舟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手上的书,轻轻点头。

    “要不明天给他们也上一课。”

    “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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