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坤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满。
当着十几号人的面，张口就是“必定已经尸变”，这要是传出去，明天工地上就得有一半人不敢上班。
他不禁尴尬地轻咳一声：“咳，张总，我们再往前面走走吧。这里......也不用留那么多人了。”
张东向也是这个意思。
他回过头，对着项目部那群人摆了摆手：“都先回去，各回各的岗位，把场子守好就行。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人群散得很快。
工靴踩在薄雪上的声音一串一串地远去，先是脚步声，后来只剩风。
等其他人都走了，现场只剩下两位张总，以及他们两个的助理。
项目部这里留下的，只有项目经理和项目总工两个人。
都是知道轻重的。
人都走后，风把雪吹得斜起来，坑边的桩子上挂着一层白。
张东向看向赵安坤，问道：“赵大师，能找出那座古墓的位置吗？”
赵安坤低头看了一下罗盘。
他的手指在盘面上轻轻拨了两下，眼睛盯着那根针，过了几秒才开口：“可以。不过需要等我推断一番。”
就在这时，吴姜干咳了一声。
他走上前去，鞋底在雪上留下两道印子。
“不用找了。”他抬手往后方指了指：“大墓不就在那个大坑下面嘛。”
话音落下，众人全都抬头看向他。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头，他就那么站着，语气平平淡淡。
张副总大腹便便，冲锋衣的拉链拉了一半就再拉不上去了，看着有那么几分滑稽。
他诧异地问道：“吴先生也懂风水？”
无疑，不光是他，就连张东向也好奇这个问题。
吴姜没有回答，有些话不好说。
他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在坑底踩了一脚，那股从地底往上渗的阴气已经顺着靴底钻进骨头缝，绕着脚踝转了一圈。
赵安坤站了出来。
“走吧。”他把罗盘一合，收进随身布袋，“他虽然不懂风水，但比我厉害多了。他说大墓在那里，肯定是在那里的。”
说完，他率先往大坑那里走去。
张东向紧随其后。
走在雪地上，他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对吴姜的调查，还是浮于表面了。
只知道吴姜在古玩城里开了一家小店，专门卖符箓。
他和赵安坤的关系，还是常利宏交代出来的，并说求他一定可以求到赵大师出手帮忙。
原本他以为，吴姜店里卖的符箓是赵安坤提供的，现在看来明显不是。
深层次的东西，他的人是一点都没调查出来。
他心里不由又添了一层懊悔——就给了一张VIP卡，礼物送得还是太轻了。
平时供养的那些所谓的风水大师，他出手都没小气过，没想到这次竟然看走了眼睛。
没等他想完，已经走到了大坑边缘。
赵安坤低头看向手中的罗盘，盘面上的指针，已经在疯狂跳动了。
赵安坤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一抬腿，直接跳下大坑。
猝不及防下，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项目经理下意识伸手去拉，手还没伸出去，人已经没了。
定睛一看，大师已经落在了坑底。
这个坑可是没有大斜坡的，坑壁很陡，深度也有两三米的样子。
不过，看到赵安坤平稳落地，膝盖只微微一弯，人已经站在坑底了，其他人这才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张副总抹了把额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其他人也没听清。
大坑直径有个五六米，也不知道挖这个坑是干什么用的。
赵安坤还是很尽责的，尽管他心里已经知道，大墓就在脚下，他还是拿着罗盘，在坑底来回丈量了几趟。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他也没抬手去掸。
最后的结果，自然没有丝毫意外。
他把罗盘收好，三两下踩着坑壁就上来了。
也就是这会儿没有外国佬在旁边看着，不然华国人全民习武的谣言，又要解释不清了。
看着赵安坤利落的身手，张东向笑着鼓掌：“没想到赵大师还有这么好的身手，真是大开眼界。”
赵安坤谦虚地回道：“这不算什么。”
随即，他神色正了正：“张总，现在可以确定，大墓就在下方了。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脚下：“埋得极深。”
张东向点点头，没说什么其他的，先让项目经理打电话，安排人准备一间会议室。
众人一起往项目部走去，沿途雪花还在飘飘洒洒。
风小了些，雪片却更大了。
吴姜一边走，心中一边想着：这么大的雪，就算有安全措施，今天估计也不好下山了。
正想着，项目部到了。
步入温热的办公室，众人不由齐齐打了个哆嗦。
自然，吴姜和赵安坤不在此列。
对他二人来说，外面那些风雪，实在不算什么。
会议室内空调打得很足，张副总进来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不合身的冲锋衣。
等上茶的工作人员出去之后，张东向这才问道：“赵大师，这座大墓，要是不管的话，能不能保证项目顺利启动？”
赵安坤先是点点头。
随即，又摇摇头。
“我可以调理地气走势，把被切断的那一脉重新接上，让你们的项目进行下去。”
“不过……”
话没有说完，赵安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见赵安坤在关键的时刻卖关子，心急的张副总忍不住插话问道：“赵大师，都这时候了，您就别卖关子了。不过什么？”
吴姜也看不惯他这个卖关子的臭毛病，不由斜睨了赵安坤一眼。
赵安坤不以为意，这是他习惯性的战术停顿。
就算张副总不催，他也要继续说下去。
他放下茶杯，神情认真：“大墓就搁在这里。并且，里面住着的那个家伙，已经成了气候。”
“谁也不能保证，它什么时候会从里面跑出来。”
他把目光扫过众人，接着又落到窗外那片雪白上：“你们做的是旅游业。到时候，山上人来人往，亭台、索道，白天夜里都是人声。”
“你们说——”
“里面住着的那个家伙，能忍得住？”
赵安坤的话说完，会议室的众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这一回不是暖的寒战了。
屋里暖气开得足，茶也热的，可那几个人，一个个把杯子往怀里揣，肩膀都缩了缩。
项目经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在嘴边磕了一下牙，手抖的。
吴姜看得心里暗自发笑。
不过，赵安坤说的一点没错。
一个僵尸的家门口，成天有一堆人在眼前走来走去，对于一头老僵来说，那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它躺在地下睡了几百年，忽然头顶上盖了一栋商业街。
换作是谁，也得起来骂一句。
吴姜笑着看向张东向，调侃道：“张总，你去茅山请那些牛鼻子的时候，要是说下面埋着一个大家伙，准保那些老牛鼻子跑得比谁都快，现在还能有赵叔什么事？”
张东向只是苦笑，谁能想到后面发生的事？
他不死心地问道：“赵大师，吴兄弟，这世上，真的有僵尸存在？”
张副总紧跟着追问：“对啊！不是说建国以后，不允许成精的吗？”
吴姜笑呵呵地看过去：“张副总还挺幽默，看来平时没少上网。建国后不许成精——那还不兴人家建国前成的吗？”
张副总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调侃了一句，吴姜正经起来，继续说道：“世上自然是有僵尸的，你们既然都信风水先生了，再信一些其他的，有什么奇怪？”
张东向和张副总都是一脸的苦笑。
事已至此，只能接受。
张东向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赵大师，吴兄弟，你们先喝着茶。我们商量一下。”
吴姜和赵安坤没有意见，任由他们商量。
两人端着茶，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一个眯着眼，一个翘着腿，谁也不掺和，也插不上手。
工地上发现古墓，那是一定要报备的，可不是你想挖就能随便挖。
更何况，里面还有原住民住着。
其实，要不是赵安坤那句“僵尸不指定什么时候偷跑出来”，他们宁愿就当不知道那里有座古墓。
开玩笑。
真等官方确定下面有古墓了，他们的规划必然需要大改。
那可都是钱啊！
吴姜和赵安坤悠哉悠哉地品着香茗，听着他们或声大或声小的激烈讨论。
半个小时后，此起彼伏的争吵，终于落下帷幕。
还是张东向这个大老板开口：“咳，赵大师，吴兄弟，我们决定了，还是向市里通报一下大墓的情况。”
“不过……”
吴姜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张东向把话摊开，继续说道：“晚上，能不能请大师和吴兄弟住在这里？要是没有你们坐镇，今晚留守的人员，怕是一个都睡不着了。”
“不过你们放心。”他又赶紧补了一句，“虽然这里是临时搭建的，住宿条件比不上酒店，但回去之后，我们一定重谢。”
吴姜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他与赵安坤对视了一眼，便直接替他做出了决定：“行吧。”
“那就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吧。”
张向东顿时千恩万谢，他也发现了，自打发现古墓的位置之后，吴姜和赵安坤的角色，就不声不响地做了调换。
现在，一切以吴姜为主。
张东向心里那个悔，像雪水一样往下淌。
一个大牛，就这么被自己怠慢了。
当然，吴姜不以为自己有被怠慢的地方。
他对那张VIP卡，可是相当满意。
项目经理很快把吴姜和赵安坤安排进了一间没人住过的宿舍。
里面正好有两张床，也有空调、饮水器，被褥也全都是没人用过的，条件确实谈不上好，可两个人都不讲究这个。
其他人则留在会议室，商量后续的事宜。
张东向的助理，已经向市里做了通报。
接下来，就等着相关部门的人员过来了。
外面的雪，到傍晚的时候才停。
停了之后，山里反倒更静。
山路都已经被大雪封了，市里的相关人员，自然不能今天上到山上来。
到了吃饭的时候，吴姜和赵安坤跟着来叫的人员，一起去了食堂。
别看是山上，条件艰苦，张东向还是安排了一桌硬菜。
他的助理从后备箱抱了一箱酒过来，大老板标配的台子。
张东向笑呵呵地替两人满上：“赵大师，吴兄弟，条件艰苦，晚上我们少喝点，暖暖胃？”
吴姜两人自然不会推辞，都是好喝酒的人，平时一个人都能对付二两。
这时候要是不喝，都对不起今天的天气。
这一桌上还是他们几个人，几杯酒下肚，身上一暖，众人心里那点恐惧也就散了些。
见吴姜和赵安坤喝了有半斤，张副总一把将酒瓶子捞到怀里，不再给他们俩倒。
“赵大师，吴兄弟，今天咱们就喝这么多。下山之后，老弟再陪你们好好喝一顿，今天可不敢继续喝了。”
说完，他故意露出一脸怂样：“真喝多了，里面那个大家伙跑出来怎么办？我们这些小命，可都放在两位手里呢！”
看着张副总那副跟郑荣如出一辙的身材，吴姜笑了：“哪有那么容易，它要是想出来，早就出来了。”
说归说，见大家心底都开始发毛，他也就放下了再要酒的打算。
酒不喝了，饭自然吃得快，没一会儿饭局就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地往住处走。
不提其他人晚上睡得怎么样，心里有没有忐忑，反正吴姜和赵安坤两人睡得极香。
第二天起来，天空已然放晴。
洗漱过后，吴姜站在项目部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这时，张东向的助理正好过来叫他俩吃早饭，吴姜顺口问道：“今天有关部门的上山来吗？”
助理恭敬地回道：“刚接到了电话，那边已经派人出发了。”
吴姜点点头，跟赵安坤一起吃了早饭。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几辆车已经开到了项目部门口。
车门打开，呼呼啦啦下来一大群人。
吴姜站在后边，凑热闹般地看着张东向他们上前迎接。
就在这时，来的人中，有个人惊喜地喊道：“姜哥？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