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从李文忠府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冬夜的风裹着细碎的凉意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了两翻。
他裹了裹衣领,顺着空荡荡的街巷往自家走去。
路两旁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偶尔有一两户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火,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碎金子一样。
该说不说,这古代的夜景,其实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偶尔有一些巡逻的兵,看到刘策之后也是赶紧行礼,刘策则是摆了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然后自顾自的走着。
他心里头还转着方才李文忠那番话,越琢磨越觉得曹国公那脑子确实好使。
三言两语就把整件事的脉络理清了。
谁是主动的、谁是试探的、谁是观望的、主动权在谁手里,清清楚楚。
就李文忠这个脑子,玩狼人杀肯定是个高手。
这要是搁在蓝玉那莽夫嘴里,大概除了恭喜你娶俩公主之外就吐不出什么象牙来了。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进了自家侧门。
穿过前院的时候刘三正往灶房的方向走,看见他回来了,赶紧行礼叫了一声老爷。
刘策摆摆手没多说,径直往后院去了。
正厅里亮着灯,晚秋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手里一方帕子绣了大半,是一枝斜斜探出来的梅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身迎了过来。
“夫君回来了。”
晚秋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挂到架子上,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分细细的打量。
“今天在曹国公府上待了这么久?一去就是一天,听说上午两位公主来过咱们医馆,后来夫君跟李公子一起走了,医馆的人都知道这事,我听着心里头犯嘀咕,夫君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稳,可刘策跟她朝夕相处这么久,能从那平静底下听出几分藏着的紧张。
因为之前刘策跟她说过关于两位公主的事情,这让晚秋心中对此也是有些高度敏感。
对于此事,她很想要问一问,到底是什么原因。
刘策拉着晚秋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你先别急,我给你从头说。
今天下午我在医馆忙完之后,就躺着看一会书,没想到安庆公主和福清公主就来了,说是安庆身子不舒服让我给看看。
我搭了脉一瞧,她根本没什么病,就是心里头有事闷着导致的气机不畅,也就是有些事情压着而已。”
他顿了顿,又把后面的事讲了一遍。
安庆公主问他能不能猜到是什么事郁结于心,他避开了话题,安庆公主又让他叫她本名,他不接茬,正好李景隆来了他就顺势跑了。
晚秋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刘策脸上,听到逃跑那段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温柔。
等他全部说完了,晚秋沉默了一小会。
她垂下眼想了想,再抬头时目光平静透彻:“夫君,依妾身看来,安庆公主那一趟就是来试探你的心意的。
她喜欢你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今天来医馆就是想当面看看你对她的态度,你避开了,她自然也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刘策听了这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可我跟她之前也没怎么打过交道啊,这女人纯粹是有毛病。”
晚秋抿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当局者迷的无奈和温柔:“夫君总是过于轻松地讲这些事情,好像自己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可在别人眼里,你是秦国公、是北伐时阵斩敌将三十余员的猛人、是救了太孙皇后太子和两位国公的天下第一神医,更是天底下唯一一个敢当面跟陛下顶嘴还活得好端端的人。”
她说着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夫君可是天下第一英雄,安庆公主若不是看上你,那才是她眼神不好呢。”
刘策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咂了一下嘴:“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是因为嫁了我才觉得我好,换个姑娘来看我,怕是又觉得这人凶巴巴的、吃饭难看,说话不中听。”
晚秋听完这话非但没反驳,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灯影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把那副本就精致的五官衬得越发温润好看。
她的下颌线条干净柔和,鼻梁挺秀,嘴唇微微翘起时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软下去。
她笑了几声之后才开口:“夫君说的倒也是实话,你吃饭的时候确实不讲究,吃相难看得很。
但天底下的姑娘看夫君,看的不是吃饭的样子,是看你的本事,看你的气度、看你对旁人的那份真心实意。”
她说着声音柔了几分:“这些,安庆公主自然也是看得见的。”
刘策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咕哝了一句:“那我也不能因为她看得见我就得娶她啊,我娶了清宁一个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再来一个我吃不消。”
晚秋轻轻摇头:“妾身不是在劝夫君娶她,妾身只是说,安庆公主的心思是能理解的。
至于夫君怎么选,那是夫君自己的事,妾身只有一个想法,不管夫君做什么决定,妾身都在你身边,永远支持夫君所做的一切。”
刘策放下茶碗,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晚秋的手温软小巧,被他握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蜷着,指尖微微凉。
他看着她那张在灯影下温润如水的脸,心里头那股被公主们折腾出来的烦躁散了不少,开口时声音也轻了些:“你就不怕我哪天真的脑子一热答应了?”
晚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那种笃定的温柔让刘策的心跳漏了半拍:“妾身不怕,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妾身比谁都清楚。
你若是心里头不愿意,天底下没人能逼你做什么,当初尚福清公主那是陛下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他们摸清了你的脾气,再想硬来是行不通的了,所以这事,最终还是要看夫君自己的心意。”
她说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头:“夫君愿意娶,妾身就多一个姐妹,夫君不愿意娶,妾身就和福清公主守着你一个人过日子,怎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