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晚秋也在暗暗观察朱清宁。
她方才说自己担心这位八公主会带着公主的排场,那话不是客套。
她在教坊司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权贵家的女眷了。
毕竟教坊司也不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听曲听书,也是个高端的文雅之地,确实经常能见到权贵家中的女眷。
有些小姐看着端庄文雅,一开口就是本小姐,对下人动辄打骂,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人更是刻薄得很。
她是真的担心这位八公主也是这样的人,因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这个正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毕竟朱清宁是朱元璋的女儿,论身份,论地位,论背后的势力,都是她这个教坊司出身的女子无法比拟的。
如果朱清宁真要在府里耍公主威风,她晚秋除了忍让之外,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但现在她放心了。
这位八公主从进门到现在,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
她虽然端着公主的体面,却没有半点的骄横之气。
她看人的目光是平视的,说话的语气的商量的,哪怕是试探,也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更难得的是,她竟然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些话,换一个城府深的人,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但朱清宁说了这戏,不代表她没有城府,反而是展现出了自己的真诚。
而且是当着刘策的面说的。
这说明她是真的想跟晚秋好好相处,不是装出来的。
想到这里,晚秋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夫君的命还真是不错,被陛下强行点了鸳鸯谱,却得了福清公主这么一个好姑娘,倒是配得上夫君。
刘策这时候又站起来给大家续茶了。
他拎着茶壶,先给晚秋倒,再给朱清宁倒,最后给自己倒,一边倒一边哼着小曲,心情显然很好。
朱清宁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看起来秦国公的心情倒是不错。”
“那当然了。”
刘策坐回椅子上,端着茶杯美滋滋地喝了一口:“你们两个都是我刘策的女人,头一回见面就能聊得这么好,我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晚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夫君方才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光看戏了。”
“我那是给你们创造空间。”
刘策理直气壮地一摆手:“你们两个要是处得好,我在旁边说多了反而是坏事,反正说多了无用,只有感叹,我刘策何德何能,能娶到这样两个好姑娘。”
这话说得晚秋脸颊又红了,低下头去喝茶。
朱清宁也微微红了脸,但目光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过了一会,朱清宁放下茶杯,看着晚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晚秋姐姐,清宁有一件事想问。”
“公主请说。”
“姐姐在教坊司那些年...”
朱清宁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冒犯:“是怎么过来的?清宁听说教坊司是个很苦的地方,姐姐能在那里坚持这么多年,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晚秋沉默了一会,然后轻轻笑了笑。
“公主问起这个,妾身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教坊司那种地方,确实不是人待的,妾身年纪不大的事情,就因为家父的事情被连累,进了那个地方。
之后就是学唱曲、学跳舞、学琴棋书画,看着光鲜亮丽,其实跟笼子里的金丝雀没什么两样。
每天要应付各种各样的客人,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有的甚至有非分之想,妾身能守住清白,全靠着有些姿色和手艺,能得保全。”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有些出神,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遇到了夫君。”
她偏头看了刘策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夫君为了我,敢对鲁王动手,之后还把妾身从教坊司赎了出来,还替妾身脱了贱籍。妾身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夫君。”
刘策闻言嘴角微微抽搐。
其实有一说一,当初揍鲁王朱檀,还真就和晚秋没什么关系,单纯的朱檀太嚣张,他看不过去而已。
不过晚秋把这件事情算在了自己的身上,那好像也不是不行,毕竟这件事情严格来说也不是和晚秋无关。
只能说这一切也都是运气和缘分了,对于晚秋来说,造成的影响实际上是十分巨大,而对于刘策来说,其实也就是顺手为之而已。
但这一切也不是没有话说的,毕竟就像是刚刚说过的一样,都是缘分而已。
本来刘策对于晚秋的事情还不是很上心呢,只是因为心中的善意才接受了这个姑娘,后来两人成婚之后,便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只能说一切皆有缘法,不然刘策自己也未必就能娶到这么懂事的姑娘。
所以,刘策对此倒是也没有反驳什么。
朱清宁则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所以公主问妾身会不会恃宠而骄。”
晚秋收回目光,看着朱清宁,语气认真而诚恳:“妾身跟公主说句心里话,这是绝对不会的,妾身太清楚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了。
夫君对妾身好,那是夫君的情义,不是妾身骄横的资本,妾身能做的,就是替夫君守好这个家。
让他在外面忙碌一天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家,其他的,妾身什么都不想争。”
朱清宁听完这番话,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她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地朝晚秋行了一礼。
晚秋赶紧起身扶住她:“公主这是做什么?”
“姐姐,这一礼是清宁真心实意敬你的。”
朱清宁直起身来,看着晚秋的眼睛,语气真诚:“姐姐的为人,清宁今天亲眼见到了,清宁为能有姐姐这样的姐妹而感到高兴。”
晚秋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红,随即也笑了起来。
“公主能这般想,妾身也很高兴。”
两人重新坐下,气氛比起方才又更亲近了几分。
刘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嘴角翘得老高。
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教坊司出来的歌女,一个是当朝嫡出的公主,按理说身份悬殊,性格迥异,相处起来怎么着也得有个磨合的过程。
可她们俩倒好,头一回见面就把话说开了,试探归试探,摊牌归摊牌,聊到最后居然还互相敬重起来了。
这剧本,比他预想的要好一百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