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柏刚把茶杯在办公桌上搁稳,一抬头,就看见苏敏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教具袋,站在初一一班门口。
她把袋子往台阶上一搁:"我昨儿可是说了,今儿来试试手。"
"你还真是一刻都闲不住。"李柏往门框上一靠,"你一个物理老师,跑我语文这儿来抢地盘。刘校知道了,还以为我仗着……"
"仗着什么?"苏敏翻他一眼,"你要说仗着是我教出来的,我可就不客套了。叫他们出来,咱先围一圈,把桌上的东西认认。"
李柏到底让了她半节课。
娃娃们头回见这种不用对着本子抄笔记的课,桌上那一摊"干冰""惯性小车",头一回叫他们觉着上课还能这么好玩,那圈叽喳声一下就炸了。几个手快的抢着要摸,被苏敏一手一个按回去:"先看,别看花了眼就上手,烧着凉着我不负责。"
连许念都从角落那片影子底下探了探头,眼睛落在桌上那台小车上一瞬,又飞快收回去。
李柏靠在门口看着。
心里那口被谷岳昨天顶上来、又被孟知远那句"各做各的饭"劝下去的火气,到这会儿是真软了大半。
他信自己是"慢慢焐"的路子,可也不得不承认,苏敏这堂把娃娃的眼睛点亮的东西,正是班里这几天最缺的那味佐料。
散场时,她擦着手出来,压着声跟他说了句:"你班里那几个,有个是'有得比、又怕被比下去'的脾气。坐下头的人,心里越急,脸上越不露。"
李柏没应。
他顺她望出去的那眼,落在教室里抱头看墙角的武烈身上,又落回缩成一团的许念身上,心里已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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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教室后头那张"我们的第一年"的墙,已经被田柯领着一帮人贴得满满当当,上头歪歪扭扭的汉字和涂鸦挤在一处。
李柏站在墙前,让娃娃们说说"家里盼着你这几年干嘛"。
"考个好初中,上个好高中,别让我妈再上火。"田柯头一个嚷嚷,说得理直气壮。
"我爸说我要是能当个科学家最好,当不了就开车、开挖掘机,"宋甜甜眨着眼补,"反正不能闲着。"
底下一圈七嘴八舌,从科学家批发到开挖掘机,说得跟昨儿谈过价似的。
李柏听他们闹了这一阵,没打断,等人声矮下去,才转过身,蹲在讲台边的黑板前,捡了截粉笔,在长长的黑板上先点了一个点,又慢慢拉出一条横线,往前拖去,拖到黑板那头,标了个"高三"。
"这条,不是分数线。"他回头,指了指那条线,"是你们想在这几年,把自己长成个什么样。"
满屋安静下来。
"别人盯着你问分数,是看你现在在这一头站着。"李柏拿粉笔,慢悠悠在那条线上又点了几个点,"可这条线,画的是你几年后能在另一头站着。六年,是给你们试错、扎根、慢慢长的地方,不是一脚冲进去抢跑冲刺的赛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落在每个人耳朵里的话:"头一年,谁也别拿一次摸底、一次月考,给自己下判决书。"
田柯在那儿琢磨半天,忽然冒一句:"老师,那我要在这条线上,给自己圈个'长成这样的格子'。"
李柏笑了一下:"那得你先告诉我,你这格子想装啥。"
"先装不让您上火呗。"田柯答得极快,把一屋人都逗笑了。
许念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久,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李柏瞥见那点动静,没急着点破,只当这条线先这么搁在每个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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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傍晚,李柏推门进初中部办公室时,刘明远正拿着那只陶瓷杯站在窗前,面前的桌上还摊着摸底那摞纸。谷岳坐在下首,孟知远靠窗边那把椅子站着,像刚说到一半。
谷岳见李柏进来,先把手边那摞摸底汇总往他那边一推,没抬头:"来得正好。我正跟校长说你这班的数,倒要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李柏没急着辩。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为什么要先焐一季、不抢第一年的分数"这套讲清之前,先在心里把话说顺了。
"刘校,"他开口,"谷老师眼里,民办要站得住,靠的是出口。这个我不驳。可我问一句,头一年的出口,拿来给谁看?"
刘明远放下杯子,转过身看他,没接话,示意他说下去。
"给家长看一次月考均分,那是把一锅水烧冒了泡就端出去,看着热闹,底下一凉就没了汽。"李柏说得慢,"您这一锅,是要焖六年的。头一年我要是跟公办掐尖去比均分,比的不是六年,是三个月。"
他顿了顿:"给我和我那四十二个一季。初一我先把习惯和那点内驱焐起来,让根往下扎;初二跟着上台阶;初三到高三,再谈出口。头一年我不拿年级均分论英雄,只拿每个娃娃比自己上个月多了多少、少了哪几道错,说话。这笔账,您要是肯等,末了能给您掏出一盘能搁到台面上的真菜。"
屋里静了几秒。
谷岳捏着那只茶杯,指尖转了两转,到底没开口反驳,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是把话退到了牙缝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你倒是焖给我看,看一学期能焖出个什么来。"
刘明远没急着拍板,伸手把桌上那摞摸底拿过去,一张一张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这块地,"他放下纸,看着李柏,"我当初既然圈给了一班六年,就没打算头一年就拿均分卡你。学校跟外部打交道那两头账,我来顶。你要的节奏,你定;考核那头的压力,我替你扛。"
李柏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小半。
孟知远在边上适时接话:"那走班那事儿先不当拆班论。我先把语文数学两科的层跑起来,层是流动的,谁也不用怕一回被钉死在哪儿。谷老师,您看成不成?"
谷岳没应声,只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顿住,背对着扔了句:"跑起来再说。最烦嘴上焖得头头是道,锅里还是夹生的。"
李柏看着他背影出去,没顶回去,心里那句自嘲没出声:合着我就该为了你一个季的考核,把一茬苗刨了去换俩果子,那还叫什么带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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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远表了态,这块地算是暂且稳住了。可李柏这口气还没松到底,麻烦就找上了门。
当天夜里,生活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武烈那小子趁着晚自习、快熄灯,从宿舍楼后头溜出去,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吹风,被巡逻的逮个正着。
李柏披了件外套下楼,到操场边时,武烈已经蹲在路灯底下,抱着膝盖,脖子梗得老直。
"坐一天,屁股都坐麻了。"武烈见是他来,先声夺人,声音还挺响,"我溜出来透口气,碍着谁了?学校又不让碰手机,还不许我出来动动腿?"
李柏没接他那茬,先在他旁边坐下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透口气,没毛病。"
武烈一愣。
"毛病出在,"李柏偏头看他,"你招呼不打一个就溜。我知道你在这儿倒不慌,可你让满楼找你的人把心提嗓子眼提了半宿。"
武烈梗着的脖子,一点点松了下来,嘴还硬着:"那……那我下回先说一声。"
"下回你也不能溜。"李柏站起来,拍拍裤子,冲操场一努嘴,"这会儿也没人,陪你跑两圈,把那股憋着的劲放出去。"
武烈抬眼看他半晌,到底爬了起来。
两圈跑完,他趴在场边直喘粗气。李柏也没再多说,只领他往回走:"明儿个,咱开个会。"
"开啥会?"
"定规矩。咱们班的规矩,谁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全班说了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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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班会,李柏真的在黑板上头写了七个字:咱们班规矩,谁说了算。
底下娃娃头回听说班规还能自己定,面面相觑,又七嘴八舌地炸开。
田柯抢着喊:"那得有一条,溜出去之前先说一声!"
武烈闷在旁边不吭声。
宋甜甜眨眨眼,补了句:"那也不能溜。谁想出去,找老李说一声,让他带着跑两圈不就成了。"
"那要是晚上睡不着呢?"角落里许念的声音很轻,像是攒了好久才敢冒出来,"……想家了怎么办。"
屋子里静了一瞬。
李柏把粉笔搁下,正色看着这一屋孩子:"许念提得好。想家不丢人,谁想家了,别自己憋着,跟生活老师、跟我、跟旁边的说一声。人这一辈子的坎,一多半不是过不去,是怕丢人,一个人扛着没敢说。"
他在黑板上把那几句一五一十列下来,没一条是他强加的,都是娃娃们自己说出来的实话。
李柏话头落下那当口,瞥见武烈搁在膝盖上的拳头攥了一攥,又慢慢松开,手上的力气像是卸了大半。
最后还是他同桌,一胳膊肘捣过来,低声来了句:"你是想让老李天天就盯着你一个,还是想让咱班都为了你一个人挨批?"
武烈被这一句噎住,红着脸,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散会前,许念又轻声说了句:"那,以后我要是想我妈了,就跟大家说。"
李柏在那张新规矩下面落了行字,没指名道姓,只冲着一屋人道:"这规矩,是你们自己定的。头一天,谁先来守?"
武烈闷了半晌,最后瓮声瓮气地举起手:"……那我来守第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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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会,李柏揉着脖子回办公室,还没坐下,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
是赵志刚的消息,后头跟着一张日期截图。
"王强那全国物理决赛,没几天就到月底了。你这边能不能抽空回一趟?"
李柏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他这头正扎在寄宿首月的鞍马里,分身乏术。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当年上课打瞌睡、被他一路从睡神送进全国赛场的娃,如今要的从来不是他隔着几百公里赶回去鼓的那两下掌。
他回了一条"你替我盯紧他。他缺的不是我去看热闹,是他要自己站上台那一步",就收了手机。
他正要把屏幕按灭,身后传来田柯的声音,嗓门亮堂堂的:
"老李,我表哥是不是要打什么全国的比赛了?你以前也教他那种特别厉害的吗?"
李柏回头,看着这个王强家的表弟,随口接道:"厉害不厉害,是拿一场一场拼出来的。你表哥比你多的一样,是他肯在一个东西上死磕好几年。至于你,"他顿了顿,"你那六年线第一天就圈好了,自己说的话,自己得接住。"
田柯眨巴两下眼,像是没太听懂,又像是听懂了点啥,到底没再追问,揣着那点琢磨跑远了。
李柏看着他那背影出了会儿神,把手机揣回兜里。
谷岳那句"地里夹生的",赵志刚那句"没几天就到月底了",还有田柯那句"我表哥是不是可厉害了",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到底没再多想,锁了办公室的门,往教师公寓那条路走。
推开屋门,苏敏正坐在灯下备课,见他回来,也没抬头,只顺手把桌上一杯晾温的水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了句:"我听说你把规矩,改成让孩子自己定了。"
"嗯。"李柏端起水喝了口,"自己圈的地,自己守着才上心。"
苏敏没接话,过了会儿才淡淡说了句:"你慢有慢的章程,我陪着。"
李柏握着那杯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明远操场,忽然觉得,这条他亲手画下去的六年线,头一回踏踏实实地踩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