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允升退至殿门一侧,垂手而立,再不向叶无忌望上一眼。
文德殿中一时无人开口。
御阶前铜鹤炉内,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百官的目光却都落在叶无忌身上,有人暗暗点头,也有人面露疑色。
方才他说替林氏运功疗毒,真气耗损甚巨,须得静养十天半月。
谁知转眼之间,便与卢允升拆了五十余招,末了更将这位禁中高手震退数步。
若说他内力不济,殿上诸人又有哪个肯信?
叶无忌心知不妙,却不便再看卢允升,只得敛神而立。
董宋臣向御座前凑近半步,躬身笑道:“官家,奴婢早说叶统辖少年英雄,得了长春真人的真传,岂是寻常人物可比?卢提点这等身手,尚且接不住他一掌。依奴婢看,叶统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自谦罢了。”
他声气尖细,说到“自谦”时,脸上笑意更深。
叶无忌听得心头一凛。
这宦官不说自己欺君,却偏说自己谦让,看似代为开脱,实是教自己再难推托。
倘若仍说真气大损,倒像有意不肯替晚棠医治了。
赵昀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叩两下,神色稍霁,说道:“卢允升在禁中当差二十余年,寻常三五名武官近不得他的身。你能胜他,足见长春真人所传,果然非同凡响。既有这身功夫,林氏的性命,朕便交给你了。”
叶无忌躬身道:“回官家,卢提点方才手下留情,臣实是侥幸得胜。内功损耗,与拳脚胜负不可一概而论。臣虽还能勉强运功,所余真气却已不多。便是再替林姑娘压住一两回毒势,也须设法休养,万万不能长此下去。”
他说话之际,眼角余光掠过殿门。
卢允升低眉垂首,竟似不曾听见。
文班中一人捧笏出列,向叶无忌微微颔首,笑道:“叶统辖何必过谦?方才满朝公卿亲眼所见,统辖步履从容,神色不变,这一身功夫,着实令人佩服。林氏安危,关系非小,正当有劳统辖为官家分忧。”
此人正是右谏议大夫丁大全。
叶无忌侧身还礼,说道:“丁谏议,下官不敢不尽心。只是救得一时,未必救得长久。疗毒之事,终须另求良方,不能单凭内力压制。”
丁大全点了点头,道:“这话原也有理。”
他转向御座,敛去笑容,躬身奏道:“官家,叶统辖这番话,倒教臣想起一桩为难之事。林氏乃慈明太后生前为官家选定之人,如今身世既明,司天监又奏有祥瑞之兆,迎入宫中、议定名分,自是迟早之事。”
太常寺卿程公许出班道:“臣以为,既有太后遗命,便当命有司查考旧仪,择日迎入宫中,不宜久居驿馆。”
丁大全道:“程寺卿所言甚是。只是林氏身上奇毒未除,每逢发作,又非叶统辖出手不可。如今尚在宫外,事急从权,倒还罢了。待到入宫受封,君臣之分既定,叶统辖又如何替她疗毒?”
叶无忌听到这里,已知他话中另有用意,不觉抬起头来。
丁大全仍望着御座,缓缓说道:“叶统辖是外朝武臣,岂可时常出入后宫?臣闻运功疗毒,须得掌心相抵,导气入脉,与医官请脉开方大不相同。此事若无个妥善处置,只怕既误了救治,又有碍宫中体统。”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
方才众人只争叶无忌能不能救人,待他说到这里,才知救得了也有救得了的难处。
宫禁素严,外臣非奉诏不得擅入。
便是医官入内诊治,也须有人引领照看,何曾能与嫔御独处?
叶无忌所用的却是内家疗伤之法,行功之际,最忌旁人惊扰,更不能隔着帷幕遥施内力。
这些话,旁人只当是礼法上的为难,叶无忌听来,却是句句刺心。
他所忧的是晚棠的生死,这些人所议的却是入宫封号。
仿佛只须定下一个名分,便能将她此后的一生尽数定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怒意压下。
眼前是在御前,稍有不慎,不但救不得晚棠,反要连她一同牵累。
左丞相谢方叔抚须说道:“丁谏议所虑,不无道理。宫禁之制,不可轻废;救人之事,也不能耽搁。只是林氏的毒倘若当真非叶统辖不能压制,这两件事便难两全。”
知枢密院事王埜上前道:“臣以为,不妨暂缓入宫之议。仍教林氏在驿馆将息,命医官多方访求解毒之法,毒发时再请叶无忌施救。待病势稍定,再议迎入宫中,也还不迟。”
叶无忌听他如此说,心下稍宽。
这虽非长久之计,总算留得几分转圜余地。
不料班中随即有人说道:“王枢密此议,只怕未妥。”
一名绿袍御史越众而出,先向王埜躬身一揖,方才说道:“下官斗胆,有几句愚见。林氏奉天命而来,朝野皆已知晓。如今既认了她的身世,却因身染奇毒,迟迟不肯接入宫中,外间不知内情,岂不妄生议论?”
这御史名叫陈大方,素与丁大全往来甚密。
叶无忌见他此时出列,心知决非偶然。
王埜道:“病中不宜轻动,留在宫外调治,如何便是薄待?”
陈大方道:“若三五月能愈,王枢密之言,自是稳妥。只是方才听叶统辖说来,此毒纠缠多年,至今尚无根治之法。倘若一年寻不到良方,便等一年;十年寻不到,难道也等十年么?”
王埜眉头微皱,尚未答话,陈大方又道:“何况名分虽未定下,林氏究竟是太后为官家选定之人。长年留居宫外,时时须一位年轻武臣前去疗毒,纵然彼此坦荡,也难保不受小人诽谤。到那时,教官家如何自处,教林氏又如何自处?”
他说一句,便躬一躬身,言语恭谨已极,所说的却没有半分退让。
叶无忌冷眼看着他,心道:“留在宫外不成,入了宫又不能施救。他们一口一个礼法,究竟要将人逼到何处?”
他转念想到卢允升方才无端认输,心中又是一沉。
今日这一场比试,自己胜得越是干净,此刻便越难脱身。
只是卢允升与这些人是否同谋,却仍瞧不出半点端倪。
赵昀坐在龙椅上,眉头越皱越紧:“既要迎林氏入宫全太后遗命,又要叶无忌随时进宫替她运功压毒,还得守住男女大防、宫禁礼法。尔等食君之禄,且替朕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