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的目光在庄雨眠与楚怀云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怀云,雨眠说的可是实情?”
楚怀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否认。庄雨眠说得没错,当初他的确答应过和离之事,甚至还为此冷落了她许久,一心只想着将庄青妍迎进府中。
如今庄青妍已经另嫁他人,他却反过来不愿放手,这话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是。”楚怀云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来,脸色铁青。
王妃深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那目光中竟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如何看不出楚怀云对庄雨眠的态度已经变了?只是这世上的事情,哪里容得你随心所欲呢?
“既如此……”王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和离书我让府中长史去写,该给雨眠的一分都不会少。”
庄雨眠倒是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王妃竟这般痛快地应了下来。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母妃成全。”
王妃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你也不必谢我,这一年来,到底是我平阳王府对不住你。”
庄雨眠没有接话,她没有故作大度的习惯,王妃说的是事实,这一年来她在王府受的委屈,根本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抹去的。
“三日之后,和离书会送到你手上。”王妃最后说道,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送客的意思。
庄雨眠识趣地告退,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楚怀云一眼。
她刚一走出海棠苑,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脚下的步子非但没有停,反而更快了几分。
“庄雨眠!”楚怀云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庄雨眠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世子还有什么指教?”
楚怀云被这目光看得一滞,手不自觉地松了松,却还是没有放开。
“你当真……非要如此?”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切。
庄雨眠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世子这话说的好笑,难道不是世子当初心心念念要休妻的吗?如今我成全了你,世子反倒不乐意了?”
“我……”楚怀云语塞。
“世子,这一年来,你将我丢在偏院不闻不问,与庄青妍双宿双飞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庄雨眠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楚怀云心上,“你纵容庄青妍在府中欺辱我,纵容府中下人克扣我的用度,甚至在我生辰那日,你连句问候都不曾有过。世子,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继续留在这里?”
楚怀云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发现庄雨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他无可辩驳。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可以补偿你。”
“补偿?”庄雨眠嗤笑一声,“世子方才给的那一千两,不就是补偿吗?怎么,还不够?”
楚怀云这才知道,裴衍已经给过庄雨眠钱了。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夜的事情他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裴衍脱身的消息他却是知道的。庄雨眠那一箭,到底还是射偏了。
“那不一样。”楚怀云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有什么不一样的?”庄雨眠冷声道,“世子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三天后拿到和离书,我与平阳王府再无瓜葛。”
说完,她再不理会楚怀云,转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楚怀云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庄雨眠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若是当初,她是以庄雨眠的身份嫁进来的,而不是作为庄青妍的替身,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如果。
庄雨眠回到自己暂住的院落时,枕书正在收拾东西。
“姑娘。”枕书见庄雨眠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王妃怎么说?”
自从庄雨眠决定和离,枕书便改了口,不再叫世子妃,而是重新叫回了姑娘。这个称呼让庄雨眠心中一阵舒坦,仿佛又回到了未嫁时的光景。
“同意了,三日后拿和离书。”庄雨眠在软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枕书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有些担忧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姑娘……不伤心吗?”
“伤心?”庄雨眠抬眼看了看枕书,随即摇了摇头,“枕书,你觉得我该伤心吗?”
枕书想了想,老实答道:“奴婢觉得,世子配不上姑娘。”
这话说得直白,庄雨眠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年多来,枕书跟着她受了不少苦,却从来不曾抱怨过半句,反倒是一直在替她不值。如今听到枕书这样说,庄雨眠心里倒是暖暖的。
“你说得对,他不配。”庄雨眠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所以和离对我来说是解脱,我高兴还来不及,伤什么心?”
枕书听了,也跟着笑了起来:“那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庄雨眠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张一千两的交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先找个住处,再想想往后做什么。这一千两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够我们主仆二人生活好一阵子了。”
马车在城西一条热闹的街巷口停下。
庄雨眠掀帘看了看外头,唇角微微一弯。这几日她带着枕书几乎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终于寻到了这处合心意的铺面——两间门面,前后两进,后面还带着一个小院,位置虽不算顶好,却也临着主街,人来人往的,最要紧的是租金便宜。
“姑娘,就是这里了?”枕书抱着包袱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四周。
“嗯。”庄雨眠从袖中取出钥匙,开了门锁。
铺子里头空空荡荡,落了一层薄灰,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庄雨眠站在屋子中央,闭眼想象了一下——左边摆货架,右边设柜台,靠窗放两张小桌招待客人,后院可以当库房,小院的几间屋子住人刚好。
“姑娘,您真要开铺子啊?”枕书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庄雨眠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像?”
枕书连忙摇头:“像!像极了!奴婢就是觉得……姑娘好歹也是侯府的小姐,虽说如今和离了,可抛头露面做生意,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闲话?”庄雨眠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平阳王府那一年的闲话还少吗?我若是在意这些,早就不必活了。”
她走到窗边,手指轻轻叩了叩窗棂:“再说,我又不偷不抢,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谁爱说便说去。”
枕书想想也对,便不再多言,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庄雨眠这几日其实已经想了很久。她手里有一千多两银子,加上王妃补偿的宅子,吃穿是不愁的,可她不想坐吃山空。更何况,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在平阳王府被人瞧不起了整整一年,如今好不容易自由了,她偏要做出一番名堂来,让那些人看看,她庄雨眠离开了王府,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至于做什么生意,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