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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残碑断碣荒草里

    永昌十年春,定军山上的松树又粗了一圈。

    刘衍即位整整十年了。承继永乐之治,海内晏然,四方无事。户部的账册上每年都有盈余,工部的水利图上河道畅通,礼部的典仪按部就班,连御史台都几年没参劾过什么大案。年轻的天子坐在太极殿上,常常觉得这江山稳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这年春深,他忽生一念,要亲往定军山祭陵。

    满朝文武劝阻了三次——不年不节的,陛下忽然离京,于制不合。刘衍只说了一句:"朕想去看看祖父种的那些松树。"便不再解释,次日清晨带着十余名随从出了长安,轻车简从,一路西行。

    到了定军山脚下时已是第三日黄昏。暮色中群山如黛,松涛从山顶滚落下来,层层叠叠地涌到山脚,又散入田畴之间。刘衍在山下歇了一夜,次日独自上了山。

    山道比他想象中更旧了。石板松动,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得绕着走。他一路攀行,路旁的松树粗到两人合抱不住,树皮上的纹路深得像刻上去的一样。他走了一阵,停在一处转弯,忽然看见路旁的草丛中斜着一块石碑。

    碑面被青苔和藤蔓覆了大半,只露出半角石刻。他拨开藤蔓,拂去苔藓,露出几个残破的隶字——"过客星"。

    这是那座无名祠堂前的旧碑。刘衍循着碑的方向拨草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土祠。门板歪斜半倒,墙体剥落,屋顶塌了一角,阳光从破洞中直直照进去,照出一室飞扬的尘埃。他推门走进,见正面墙上那幅"过客星"的画像已褪得几乎透明,只有几笔勾勒星辰的线条还能勉强辨认。画前的案几塌了一角,案上积着厚厚的灰,灰中印着几只不知什么鸟的爪痕。

    刘衍站在那幅模糊的画前看了很久。祖父当年给他讲"过客星"的故事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只知道瞪着眼睛问:"后来呢?那颗星星去哪儿了?"祖父摸摸他的头,说:"哪儿也没去,就在这儿。"他那时不明白,如今站在这座破败的祠堂里,面对一幅快要消失的画,忽然懂了——那颗星星融进了这片土地的光里,让所有人再也分不清那是光本身,还是光中的某一道来处。

    他退出祠堂,继续向上走。

    山道尽头的陵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无字碑立在原地,但碑身已有了一道斜斜的裂痕,从"汉"字上方裂到"封"字下面,像岁月在青玉上刻的皱纹。碑前的荒草漫过了膝盖,最高的那几株被风吹弯了又弹起来,反反复复的,也不觉得累。

    刘衍走到碑前站定,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痕。青玉粗糙而冷,裂口边缘已被风雨磨得圆润了。他低声道:"祖父,朕来看你了。"

    无人应答。只有松涛从头顶压下来,轰隆隆的,像千军万马踏过山脊。他靠着碑身坐下来,闭眼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登基那年杜预的孙子杜佑送来的一封信。信上写道:"太祖当年治天下,如治一园圃。今日陛下所见之繁花绿荫,皆太祖所栽之苗。陛下不必再种新树,只需护好这片园子,便是大功。"

    刘衍一直把那封信收在书柜里,时不时翻出来看一眼。此刻坐在碑前,顶着满山的松涛,他忽然觉得杜佑说得不对——祖父种的不是园圃,是整片土地。他当年改的是河道、是制度、是人心,那些看不见的根须早已扎进了每一寸土壤里,几代人过去了,还在往下长。

    他在山上待了大半日。下山时经过那座破祠堂,在门外停了一停,对内侍道:"回去之后拨些银钱,把这祠修一修。不必体面,不漏雨即可。画像不必重绘,照着原样补色便是。"

    内侍领命记下了。

    刘衍走出松林时回了一次头。漫山松柏在春日阳光下泛着苍翠的光,风过千树万树,涛声如潮,不减当年。他看不见祖父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这里——在每一棵树的根里,在每一阵吹过山顶的风里。

    那一年秋天,祠堂修好了。工部派来的匠人照着残存的线条补了星图,又换了一方新案,添了一盏长明灯。村里的牧童偶尔进去躲雨,抬头看见墙上那颗星,跑去问大人那是什么,大人摇摇头说不知道。

    牧童便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不见星"——因为天上找不着,只画在墙上。

    山上的松涛每年都响,不分昼夜,不分寒暑。祠堂檐下的长明灯亮了又灭,添油的换了三茬人。那颗"不见星"静静地待在墙上,越来越暗,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像有些人,有些事,你以为已经忘了,风一吹,又听见了。

    (第75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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