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地沿海,白沙镇。
这日午后,镇上的渔民正趁着天好,在岸边补网晒鱼。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个蹲在礁石上收线的老汉忽然抬起头来,眯着眼朝北边的海面上张望。
“那是啥?”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后生。
后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海面上一个黑点正破浪而来,速度极快,身后拖出一道白线。
“那是……那是个人吧?”
“胡说,人哪有游这么快的!”
两人正说着,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老汉手里的鱼线掉在礁石上。
“陛……陛下?!!”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岸边都炸了。
“陛下!是陛下!!!”
“陛下回来了!!!”
“快!快下去捞人!”
十几个渔民撂下手里的活计,连滚带爬地往海边跑。有人裤腿都没挽就冲进水里,有人抄起竹竿递过去。
刘冠游到浅水区,脚底下踩到沙底,站起来,自己朝岸边走。
水才没到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朝冲过来的渔民笑了笑。
“诸位,朕回来了。”
领头的那个老渔民看着他,先问了一句最要紧的。
“陛下,您这是遭了海难?船呢?”
“船啊。”
刘冠往岸边走了两步,接过一个后生递来的粗布巾子,擦了擦脸。
“坏了,半道上遇上风浪,船散了。”
“哎哟!”
老渔民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揪起来了。
“那您这是……”
“游回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游回来的?
这得是什么水性?
“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老天保佑啊!”
老渔民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身后十几个渔民跟着嚷嚷起来。
“吉人天相!”
“赤帝下凡,海龙王都得让路!”
刘冠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奉承,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先别喊了。朕这一路游得嘴里都是咸的,有口热水没有?”
“有!有!”
老渔民连忙侧身让路,朝岸上喊了一嗓子。
“老三家媳妇!快烧一壶热水!给陛下暖身子!”
一群人簇拥着刘冠上了岸,往镇子里走。
路上,刘冠随口说了一句。
“草国那边,朕已经去过了。”
渔民们脚下一顿,纷纷侧过头来看他。
“朕是从草国游回来的,没碰上什么风浪,只是把船弄坏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一个年轻后生嘴快,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
“这才多少天啊……草国那么远,坐船都得几个月吧?”
旁边那人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后生赶紧闭嘴。
可刘冠是什么耳朵,这话一个字没落,全听进去了。
他笑了笑也没解释。
“信不信的,过些日子就知道了。”
渔民们讪讪笑了两声,没人敢接这话。
老渔民打了个哈哈。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走走走,先换衣裳!”
……
镇子里腾出来的那间屋子,桌上摆着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
刘冠把湿透的裤子换了,拿布巾子擦了擦头发,正系着衣带,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亦大步跨了进来。
“陛下!您怎么回来了?船呢?您没事吧?”
刘冠系好衣带,转过身来,看着陈亦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笑了。
“朕没事。船坏了,朕游回来的。”
陈亦张了张嘴,脸上一瞬间的表情跟方才那些渔民一模一样。
“游……游回来的?”
“嗯。”
陈亦愣了两息,随即连忙拱手。
“陛下吉人天相!末将这就让人备马,护送陛下回营歇息!”
“不急。”
刘冠摆了摆手,在屋里那张板凳上坐下来,拿过桌上那碗热水捧在手里。
“朕先说正事。”
陈亦见他这副作态,连忙整了整衣冠,站直了听命。
刘冠抿了一口热水,不紧不慢地开口。
“运洲那块……”
“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活物了。”
此言一出,屋里安静了。
陈亦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没……没有任何活物了?
“陛下的意思是……”
他斟酌着措辞。
“草国那边,已经打下来了?”
“打下来了?”
刘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
“不是打下来了,是没了。城没了,村没了,人也没了。那块运洲,除了草国,其他国家也全没了,现在就是一座空洲,连只活鸡都找不着。”
陈亦的喉结滚了滚。
他当然知道陛下厉害。
单枪匹马在赵地灭了八千草军,这事就摆在他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可那是八千兵。
一座大洲,哪怕再怎么蛮荒,那也是几百万上千万甚至是上万万的人口,无数座城池,无数的村落。
就这些日子?
满打满算,从陛下出海到现在,连半个月都不到。
从他这里到草国,就算顺风顺水也得走个把月。陛下一个人,游过去又游回来,再顺手把人家整座大洲的人全杀了?
陈亦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忍住。
“陛下,末将有一事不明……”
刘冠抬眼看他。
“说。”
“陛下说草国已经……没了,末将自然是信的。只是……”
他咽了口唾沫。
“这时间上……是不是……”
“太快了?”
刘冠替他把话说完了。
陈亦连忙低头。
“末将不敢!”
刘冠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
如果是大虎在这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拍着大腿嚷起“陛下您也太猛了!一座大洲!说杀光就杀光了!”
韩猛话少,可也会点头说一句“陛下神威”。
可惜……
陈亦是赵地将领,岳凡的部下,跟他刘冠拢共也没相处几天。
他说“草国没了”,陈亦心里怕是转了一百个念头,觉得他在吹牛,又不敢明说。
不过也无所谓,他还是那句话。
“等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
陈亦连忙抱拳。
“是!末将多嘴,陛下恕罪!”
刘冠摆了摆手。
“行了,不说这个了。”
他把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看着陈亦。
“朕明日就回京。”
陈亦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这么快?陛下不多歇几日?”
“不了。”
刘冠往门口走了两步,背对着他。
“韩猛那边在打燕国,赵大虎在齐国善后,张伯孔一个人在京城扛着满朝的事,朕在外面待太久了。”
他说着,转过身来。
“赵地这边,朕交代你一句话。”
陈亦连忙站直。
“陛下吩咐!”
刘冠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亦脸上。
“善待百姓。”
陈亦听到最后这句话,愣了一下。
“末将……记下了。”
他抱拳躬身,答得比方才郑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