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七年,六月初二,仁川码头。
高升号上该拿去汉城发卖的货都已经卸完了,该坐着它去元山挖壕搬砖的倒霉蛋也都一个个被捉了丢上去了。
所以今儿就是常德胜出发去元山搞事儿,不,是抗俄的好日子了。
他这会儿就站在石头栈桥旁,後脑勺对着高升号那根正在冒烟的烟囱,面前则是他的新婚妻子罗静柔。
罗静柔的眼睛有点红,一看就是昨晚上趁常德胜睡着时偷偷哭过的。但现在,她脸上却是笑吟吟的,嘴角翘着,腮帮子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不愧是习惯了男人在外闯荡的客家女人。
常德胜瞅了她一眼,心里骂了句自己没出息。媳妇都没哭出声,他自己倒先有点扛不住了。
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再开口那就全是信心十足的话儿了:「静柔,你甭担心我。我可是防御大师,别说是俄人的一条装甲巡洋舰,就算来三条,也奈何不了我这二百大军。」
他说的当然是大实话!虽然除了罗静柔之外,怕是没几个人会相信.....
罗静柔认真点了点头,脸上全是对自家男人的信心:「振邦哥,你也放心。汉城那边,我有办法的。袁大哥说,闵妃就是个没见过市面的,我拿银纸砸她,一砸一个准。」
常德胜心说:巨富婆就是靠得住。
所以她这次也是带着任务去汉城的。常德胜给她的任务,就是去搞定闵妃......和袁世凯一起搞!罗静柔砸银纸,袁世凯砸什麽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闵妃现在特别缺钱,一定顶不住罗静柔这个南洋巨富婆的银纸攻势。
只要能把闵妃给搞定了,那以後的事儿就好办了。
他的二百天兵驻紮元山的名分,云山金矿、甲山铜矿的开采权,还有镇南浦的开发权,一个个的都能拿下。
等到将来,日本鬼子真打来了,有这关系在,闵妃应该也肯带着她的老公一起往平壤跑路.....
他正盘算着,身後的高升号的汽笛忽然拉了一声大的,又长又闷的。
一听就知道是在催他赶紧上船!
常德胜赶紧收回心思,拉着罗静柔的小手道:「等不了多久了,李中堂应该能跟日本人交涉下来。到时候振字营至少能扩到八百余人,我让我爹他们在直隶再帮着招一千四百个新兵。银子可能不大够————」
振字营现在有二百人,再招一千四百,那就是八百余八百......没毛病的。
只是李鸿章不懂「余数」,不会按照八百余八百给振字营发饷。
在云山金、甲山铜搞起来前,还得巨富婆想办法。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罗静柔打断他,「咱们在南洋银行帐上还有六七十万鹰洋......暂时够用。」
真是太他娘的靠谱了!
常德胜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麽肉麻的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多亏有你啊!」
「一路小心。」罗静柔说,「到了元山,记得发电报。」
「一定。」
他转身朝栈桥入口走去,袁世凯正站在那儿,胖墩墩的身子裹在一件灰绸袍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厚笑容。
常德胜走到他跟前,抱了抱拳:「慰亭大哥,拜托了。」
袁世凯也抱拳还礼,河南腔不紧不慢的:「振邦老弟,路上小心。汉城那边有我,你不用惦记。一营的新建陆军,马上给你派去!」
常德胜点了点头,就往高升号的舷梯走去。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罗静柔站在了栈桥上,正在朝着他挥手。
常德胜也抬起胳膊用力晃了两下,然後刚要转身继续走,就听见身後传来曹锟的大嗓门:「振邦兄!快点吧!那帮八旗小爷已经哭成一片了!」
常德胜那点离别的情绪瞬间就散了。他扭就头往船上走,一边走一边骂:「真他娘的怂包。皇上和太后还指望他们,趁早死了这心吧!」
西历1891年,7月11日傍晚,元山港外锚地。
俄国装甲巡洋舰「帕米亚特·阿佐夫」号,还赖着没走,停在黄昏笼罩下的海面上,灰色的舰体好像被斜阳镀了一层暗金。
一等舰长列昂季耶夫上校站在舰桥上,举着一架黄铜单筒望远镜,正往岸上摸呢!
眼馋啊!
还有什麽,能比一处优良的不冻深水港,更让毛子眼馋的?
镜头里是一座小城镇—一条长长的水泥栈桥的尽头,是几排整齐的房屋,屋顶铺着灰瓦,街道上偶尔有穿着和服的人影走动。再往後是几条马路,路边种着树,还有几座高大的西式楼房。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他身边的值班军官说:「长官,根据情报,元山日租界,总占地三十多万平方米,有几百栋房屋,三千多常驻居民,半数是日本人。目前的港口规模虽然不大,但水深足以停靠万吨级轮船!」
列昂季耶夫问:「防御情况呢?」
值班军官回答道:「有几十个警察,拥有佩刀和手枪。没有炮台,没有要塞,连一门火炮都没有。」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将自己的目光直接投向那片整整齐齐的日式屋顶:「也就是说,单靠我们这一条船的火力和陆战兵,就能占领整个租界了?」
值班军官没接话,他知道舰长不是在徵求意见。
列昂季耶夫上校把望远镜架在栏杆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现在......就差一颗火星了!」
他正说着,桅杆上的了望兵忽然喊了一声:「正北方向......烟柱!」
列昂季耶夫的手顿了一下。他立即走到另一处船舷边,举起望远镜,往正北方看过去。
海面上,一条黑色的烟柱正在移动。不粗,只有一条,速度也不快。
列昂季耶夫屏着呼吸看了十几秒,然後呼出一口气,放下望远镜:「是条商船,不是军舰。」
他知道,这个时候,日本军舰是不可能来元山的,来的只可能是清国的铁甲舰...
值班军官犹豫了一下:「舰长,要不要安排临检?」
「先看看是谁的。」列昂季耶夫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如果是日本船,就登船临检。如果是英国旗————」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那就不要扩大事态。」
高升号上。
常德胜也举着一架从德国带回来的望远镜,也在往前方看。
视野里,一条灰色的军舰轮廓正在逐渐清晰,低矮的舰体,厚重的舷墙,舰尾挂着圣安德烈旗,猎猎飘扬。
「是帕米亚特·阿佐夫号!」常德胜放下望远镜,对站在旁边的曹锟说,「这条俄国人远东分舰队的主力之一,五千吨的大船,两门八英寸主炮,十二门六英寸副炮。在亚洲水域,除了北洋水师那两条铁甲舰和英国远东舰队的旗舰,没有船能压得住它。」
曹锟对这些东西不太懂,但听得出来常德胜语气里的分量:「那咱能对付得了它?」
「对付不了,」常德胜放下望远镜,笑着道,「也不用对付。咱们是来挖战壕占地盘的,不是来打海战的。」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条灰色的军舰:「不过它往那儿一停,日本人肯定比我们更慌。」
曹锟想了想:「为啥?」
「因为俄舰的炮打得着日租界。」常德胜拍了拍栏杆,「而咱们的清租界离海边有四五里地,它的炮够不太着。日本人可就在炮口底下蹲着。你说谁更慌?」
曹锟嘿嘿乐了:「那敢情好,让他们先急去。」
常德胜没接话,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元山港的方向一日租界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整齐的房屋、笔直的街道、还有港口里几条挂着膏药旗的小船。他放下望远镜,往脚下的甲板看了一眼,脑子里飞快地扒拉算盘:清租界四十亩地,只有一条街、三个大院—一个电报局、一个商务委员衙门、一个绅董公司。
常德胜带来的二百人窝在里面没问题,但他不是来窝着的,他是来借着抗俄的名义抢地盘的。
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上,列昂季耶夫又一次举起了望远镜。
高升号已经靠得更近了,船身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清晰,就是一条两千吨左右的铁壳商船,没有任何武装。但枪杆上挂着的那面米字旗,就是最好的保护。
列昂季耶夫放下望远镜:「英国的船......放行。」
值班军官犹豫了一下:「舰长,上面也许有日本兵。」
列昂季耶夫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不正好?这个时候,日本向元山派兵,就是破坏朝鲜的中立,威胁符拉迪沃斯托克,正是我们升级事态的最好藉口。」
值班军官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的长官巴不得日本人能升级事态。
高升号从俄舰左舷缓缓驶过,两船相距不到两百米。
常德胜站在船舷边,看着那条灰色的军舰从眼前滑过。他也看到了舰桥上那个穿着白色海军服的身影,看着是个高级军官,正在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呢。
常德胜没有躲开,也没有挥手。他就站在那儿,让那个俄国人看清楚,在这条挂着英国旗的商船上,站着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大清道台。
等到高升号驶过俄舰的舷侧,往港口方向转向的时候,常德胜才收回目光,对身边的曹锟说:「走吧,准备靠岸。」
元山港内,日租界码头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日本警察,挎着东洋刀,带着小手枪,盯着正在靠近的高升号。
这些小鬼子,一个个都脸色惨白,一点儿都不武士道。
高升号正在缓缓减速,烟囱里的黑烟变淡了。船头的方向,正对着租界那条水泥栈桥。
日本领事馆的二楼窗口,桥口直右卫门站在窗边,手里举着一个小型望远镜,视线锁在那条正缓缓靠岸的商船上。
从望远镜的镜头里,他看见那条船悬挂着一面英国旗,船体吃水不算深,甲板上站着几个穿灰布短打的人影,正在往岸边抛缆绳。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身後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元山警察署长岛田冲了进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他的脸色也难看的要死,声音有点颤抖:「领事阁下,警员们————都已经准备好了。一旦有露西亚兵从那条挂英国旗的船下来————」
「就发起决死突击。」桥口直右卫门没回头,他声音倒还是平静的,「我知道了!」
岛田咽了口唾沫,又追问了一句:「领事阁下,真的————没有援兵从国内过来吗?」
桥口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岛田:「没有。」
岛田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桥口走到桌边,拿起一封电报,又放下去,「上面说,清国可能会派兵来元山。」
岛田瞪大了眼睛:「我们————我们要指望清国?」
桥口看着窗外那条正在靠岸的商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恐怕————
是的。」
他顿了顿,又转过身来:「至少,清国人在岸上挡在前面,总比我们几十个警察去填俄国人的炮口要好。」
岛田没有说话,但他的心那是哇凉哇凉的。
靠清国的兵保护日本的租界......这事儿怎麽听它都不靠谱啊!
「呜..
「」
就在这时,高升号发出一声长长的汽笛声,然後就在日租界码头旁的锚地缓缓停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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