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玉带河上一事后,付婉兮才知晓皇后与大皇子的关系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起先,她只从浣衣局的杂役口中偶然得知,大皇子非当今皇后所生。
又因两位皇子年岁相差不大,且都是储君的有力人选,便明里暗里为储君之位较着劲。
玉带河一事,更是验证了宫中传闻。
既然两方不睦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于付婉兮而言,倒是一桩好事。
她入宫已两月有余,知晓皇宫宫仪规制繁多,待进了尚食局,亲眼见到百来名宫人侍女忙活许久准备出的几十道菜肴,只为服侍一位皇子用膳时,心中仍然忍不住惊叹宫廷权贵的穷奢极欲之风。
按照尚食局的排班惯例,她与其他三位管事宫女共同照料大皇子的饮食。
尚食局下细分为司膳、司饎、司酝、司药。她则任司药一职,负责大皇子的日常汤药。
宫中贵人为保养元气、延年益寿,即便身体康健,也会常食药膳。
但也不是顿顿都喝药膳汤,尚食局只会在晚膳时摆上一道有安神助眠作用的药膳汤。
相比于准备菜品的司膳和制作柴火点心的司饎,她的司药一职则悠闲许多。
将到午膳时间,付婉兮跨步从东宫正殿出门,欲前往御膳房,准备提前为今晚的药膳汤准备食药二材及佐料。
正瞧见司膳带着一行宫女,手中提着十几个贴有封条的食盒送往殿内,想来是东宫膳房开始为大皇子传膳了。
付婉兮走出十步远,瞧见对岸树丛中钻出颗脑袋,下意识多瞧了一眼。
她虽然看不清那人所穿的宫服,但从他头上戴着软顶圆帽来看,明显是个小内侍。
他探头探脑地朝着刚进殿的一行人张望,那鬼鬼祟祟的模样,瞬间引起了付婉兮的注意。
离晚膳时间还早,过一时半刻再准备也来得及,她索性躲进一旁花圃中,想看看此人究竟想做什么。
青茵带着绿芜和紫菀进了东宫膳堂,三人将食盒里的蟹酿橙、青茄酥糕、百花酢浆…一一取出,按照夙昭的喜好,将他最喜欢的蟹酿橙等几道菜放在了最前面。
待一一摆好碗碟,绿芜取出食盒中的银筷和银碗,将桌上的每道菜都拨出一小份到自己碗中,连百花酢浆也倒了几滴。
而后站到一旁,吃完碗中所有菜品未见异样后,躬身对青茵道:“绿芜已试,菜肴无毒。”而后退至一旁。
紫菀又将桌上的茶水、酒浆分别倒出一部分,先后喝下,未见异常后,同样对青茵躬身行礼:“紫菀已试,酒水无毒。”。而后与绿芜分立左右两侧。
青茵缓步绕过麒麟图屏风,轻唤道:“殿下,可以用膳了。”
夙昭在软榻上翻看着一卷兵书,闻言将兵书放下,走出屏风外,坐到桌边动起筷来。
瞧见金黄的蟹酿橙,夙昭一怔:“到了吃明湖蟹的时候了?这么快就入秋了吗?”
青茵答道:“回殿下,再过两日就是秋分了。”
夙昭夹取一块金色的蟹黄送进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秋初的蟹肉最是鲜美,配上金橙果肉渗进的一丝甘甜,吃完唇齿留香、久久不散,夙昭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正当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藕片送进口中时,身旁的绿芜轰然倒地,两眼上翻,口鼻溢出大量黑血。
夙昭脸色一白,吐出口中藕片、扔掉银筷倏然起身。
门外候立的众侍女惊慌失色,意识到饭菜有毒,奔走相告:“来人,快传太医!”
东宫内顿时乱成一片。
眼见着紫菀也倒了下去,出现相同症状,司膳和司饎、司酝三位掌事宫女和青茵都吓得瘫坐在地,两腿直接软到站不起来了。
司膳将手伸到紫菀鼻下一探,已经是气若游丝。
顿时浑身冷战不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想到皇子一怒、血溅三尺,跪到地上的瞬间,几人后背的衣裳便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青茵瞧见夙昭弯腰将手指伸进口中催吐,寻回一丝心神,拾起墙边的痰盂,颤着手捧到夙昭跟前。
不知是因为夙昭过于紧张还是并没吃下多少,嗓子眼都被他抠流血了,也没能将吃下去的东西呕出来。
渐渐的,他感到自己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体内似有万千只虫蚁啃噬。
殿外的侍卫长焦柞,听闻屋中有异动,第一时间冲进膳堂中,将在场所有侍女控制住,却发现少了一人。
“付婉兮…她人呢?”
躲在花圃中的付婉兮,听闻东宫婢子四处大喊有人投毒,同时有十几名侍卫赶往太医署的方向。
她监视已久的那内侍,见东宫起了骚乱,立时缩头遁走,一路朝着皇宫西南方向而去。
付清漪顿时知晓了对方的意图。
她暗自推测,既然这下毒之人能成功避过试毒的查验,所下之药必然让人立时毙命,否则刚下肚便会被察觉。
听闻有宫婢连唤自己的名字,付婉兮直接蹲下身来,观赏眼前盛开的墨菊,细数着各自有几片花瓣。
待太医署的人收到消息,即将赶到东宫内苑时,她才悠然走出花圃,一路疾行到东宫膳堂。
三位尚食局管事和青茵一行侍女皆被御林军拿刀押在正殿门外,低声抽泣着,眼中只剩不甘和绝望。
付婉兮刚跨进堂内,一把冰凉的长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付婉兮举起手中银针袋,昂首瞪着头如斗大的焦柞:“你想让殿下中毒身亡吗?”
焦柞这才放下手中长刀,带着怀疑的眼神领着她走到屏风后,始终审视着她的动作。
被搬到软榻上的夙昭,口中开始流出暗红色的鲜血,两眼也逐渐上翻,即将陷入昏迷。
付婉兮取出三棱针,一一刺破夙昭的十个手指头,他的指尖很快渗出暗红发黑的血滴。
付婉兮又在他的人中、合谷、涌泉、内关几个穴位分别下针,逆转针身,施以泻毒。
夙昭缓缓睁眼,猛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来,其中还夹杂着尚未消化的饭菜碎粒。
焦柞眉间一沉,抽刀就要上前质问付婉兮。
夙昭虚弱地抬手拦下他:“孤好多了,退下,扶我起来。”
焦柞见夙昭情况有所好转,这才收刀回鞘,上前拿过软枕垫靠在夙昭身后让他半倚着。
施完针,付婉兮又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焦柞,不想与他多言,便言简意赅道:“解毒汤。”
焦柞接过药方,狐疑地看了两眼,但药方上面有个别字他不认得,便粗略地扫了两眼,将药方交给一名信得过的手下,让他前去太医署抓药。
焦柞不放心宫婢,便指挥两名侍卫端来装有温水的银盆、锦帕供夙昭盥洗污血。
付婉兮将锦帕打湿拧干,为夙昭清理完脸上的血迹,又端来茶汤供他漱口,而后退至一旁,静等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这场狗咬狗的戏码,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鉴赏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