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猛地抬手,将案上那方砚台连同镇纸一起,狠狠掼了出去!
“砰!”
砚台砸在门框上,墨汁四溅。
卫风心头猛地一凛。
他跟在晏沉身边十余年,除了面对苏软的事,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卫风和暗卫立刻齐齐跪下,头盯着地面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晏沉胸膛剧烈起伏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到窗前,一抬手推开窗扇。
风雪裹着寒流猛地扑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卷,鬓发也乱了几缕。
他这才觉得脑子里那一团灼烧的东西,终于慢慢地降下了一点温度。
他不是气那些事本身。
大雪封路也好,马厩塌了也罢,路堵住了开新路便是,马没了总能再补,这些旁枝末节他从来都不怕。
至于景国太子死了。
死了也就死了,只要不让拓跋淮无活着回去,他就拿不起景国的助力。
他只是忽然想起苏软那个预言。
“你会死。”
那些接二连三的变故。
时疫因暴雪未起,耶凡的军中没有乱,反而阴差阳错帮拓跋淮无除掉了景国太子,让他少去一个有力掣肘。
他这边又大雪封路、兵马受损、行路被堵,西南军却偏能如期抵京。
好像连天都在帮拓跋淮无。
一桩一件,没有一件是拓跋淮无的手笔,没有一件是晏云季能算到的。
可每一件事,都在此刻这最要命的时间点上,精准地堵死了他的路。
就像是连天都在帮拓跋淮无。
不,更准确地说,是像苏软那句预言,正一步一步地逼近现实。
所以不管他算得多好、布得多万无一失,都逃不过要输的命吗?
晏沉重重拍了一下窗台,震得窗框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
他这一生,从来都是踩着刀刃走过来的,经过无数次绝境,无数次多少人想让他死,他都活过来了。
他从不信命不信天意。
这一次也一样。
“我不会输。”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呼吸在冷风里凝成白雾,又很快被风吹散。
“人斗不过我,天也斗不过我。”
他迎着风雪站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久到肩头积出一层薄薄的雪。
然后极其缓慢地咽了一下喉咙。
“卫风。”
卫风立刻抬起头来。
晏沉面上已恢复平静,“这么冷的天,皇城外护城河冻上了吗?”
卫风怔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却还是如实回话。
“冻上了。”
晏沉弯起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层冷芒一寸一寸凝上来。
“那就用起来。”
他垂下眼,指尖落在舆图上那道蜿蜒环绕皇城的护城河上,轻叩两下。
“既然天要帮他的忙……”
“那我,就把天这副棋,拆了。”
晏沉收回手,又顺势将镇纸压回舆图上,然后抬眼扫过面前三人。
“城东军营那边,让洪悉不必着急清路除障,先派一支小队出去探明山势,找一条能翻过来的小道备着。”
“再趁夜着人去试探护城河冰层厚度,切记动静要小,别惊动宫里。”
“也不必再管景国那摊事,全力盯住西南军的动向,我要知道大军每一日扎营在何处,粮草从哪里补给。”
“各自去办吧。”
两名暗卫各自领命退去,卫风也紧跟着转身便往外走,又被叫住。
“卫风。”
卫风脚步一顿,转回身来。
“这几日,不要让软软出去,也不许放让任何人进府来,哪怕是苏家或是郡主府里来人,都一概拒了。”
“三月初六宫中祭典的事,一星半点风声都不许让她听到,懂吗?”
卫风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推翻了之前的盘算,打定主意不让苏软掺和进祭典那日的事了。
“还有,把应龙给我召回来。”
卫风神色微凛。
应龙是暗卫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三年前被晏沉放出去,一直蛰伏在景国与大乾边境之间,轻易不会动。
如今把人召回来,便是局势难料,要把这最后一张底牌也攥进手里了。
“是。”
他转身退了出去。
晏沉又独自在窗前站了片刻,才慢慢踱回书案后坐下,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被他勾得密密麻麻的墨线上。
软软,我拿你赌不起。
这是最后一次。
真的。
……
灵犀宫,炭火烧得极旺。
拓跋淮无歪在榻上,细长的手骨间捏着一只青瓷酒盏,慢悠悠地转。
惊鹊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将满殿的暖雾搅得翻涌了一瞬。
她快步将一封密信递上去。
“殿下,有消息来。”
拓跋淮无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地伸出手,待惊鹊将信纸展开放在他掌心,他这才慢吞吞地扫了一眼。
“太子薨逝”。
他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息,忽然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轻笑。
“呵……”
又往下看。
看到太子亲自至耶凡军中探视却意外染疫,后又因对一味药材不耐高热而亡时,便笑得更厉害了。
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地颤,银发从肩头滑落下来,遮住大半边脸。
“哈哈哈……”
后越笑越止不住,最后干脆整个人仰倒在榻上,笑得眼角都沁出泪来。
“你瞧瞧。”
“我怎么可能输啊?”
惊鹊垂眸,面上却没什么喜色。
拓跋淮无用指腹抹了一下眼尾笑出的泪花,声音懒洋洋地往上挑。
“有时候我甚至都在想,这连天似乎都是围着我转的,你说是不是?”
“好像所有人都是戏台上的丑角,一个个粉墨登场,唱念做打,到头来却都只是为了给我这个生角铺路。”
惊鹊等他笑够了,才开口。
“殿下,之前被打断的通信网重新建起来后,底下人查探到,昭王布设在大乾与庆国边境的兵,已暗中撤回大半,只留了些幌子佯装搜查。”
拓跋淮无的手指停了一瞬。
惊鹊又继续道,“另外,我们在景国几处据点接连被拔的事,细查下来,似乎不全是太子殿下的手笔。”
“下手的人手法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也不留痕迹,与太子手下那帮人的行事作风对不上,倒更像是……”
她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出口。
“更像是昭王府暗卫的路数。”